邱自华边取出酒菜,边道:“梅嵩那位大弟子知道营救姑娘失败,已自戕。”
魏鸢眸色微动。
若他能在风淮军眼皮子底下自戕,那日便不会被卢坚拦住,所以他进大狱...是为了和隐藏在风淮军中的狻猊王的人接头,是为了救她。
想来竟是讽刺。
她一心辅佐的人要杀他,可被她骂了无数遍的人,却要救她。
不对!
她曾为解王上之困对他出过一些阴招,以他眦睚必报的性子怎会好心救她?
很快,魏鸢便想明白了。
他哪里是在救她,根本是在落井下石报复她!
眼下这般情景救她出去她与陆淮自然离心,救不出去...他的人一样成了她的催命符!
不论成与不成,她都得死。
他这是怕裴氏不得力,陆淮对她心软,会再用她。
魏鸢闭了闭眼,该死的!
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狻猊王此时救姑娘,怕是居心...”
“我在王上身边这些年,为王上出谋划策,坏过狻猊王不少好事,他便是此时派人杀我也合乎常理,更何况他替我父母收尸,寻兄长尸骨,死在他手里我并无怨言。”
魏鸢冷声道:“比起来,倒还是一些狼心狗肺之辈叫人寒心!”
这狼心狗肺骂的是谁不言而喻,邱自华脸色一变:“姑娘,慎言。”
魏鸢却是懒得理他,拿起酒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眼带嘲讽的看向邱自华:“怎么,我说错了?我便是豁出性命去,换回来的也不过是猜疑和这一杯毒酒,还是说,先生今日不是来送我上路的。”
邱自华唇角蠕动半晌,说不出话。
因为这酒,确乃毒酒。
魏鸢冷笑一声,一饮而尽。
“姑娘...”
邱自华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到底还是垂下了手。
“告诉他,我以一身污名全他美名,但他日若裴氏不倒,裴延明不死,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魏鸢放下酒杯,冷眼看向邱自华:“还有,不必劳烦你们为我兄长收尸,若兄长知道为他收尸者是害死他妹妹的人,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邱自华心中有愧,即便觉得这些话刺耳,此时也是无有不依。
他后退一步朝魏鸢郑重一礼:“姑娘,走好。”
“但今日之事王上并不知情,此后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他日赴了黄泉再同姑娘赔罪。”
魏鸢轻轻扯唇。
“不知?”
“先生与王上君臣多年,他怎会不知先生心中所想,先生能踏进这里,便是他未阻拦,不过是放任先生,安自己良心罢了,先生又何必拿这些话诓我。”
邱自华一脸沉色,却无从反驳,只道:“王上并未下令处死姑娘是真。”
“真与不真,先生这些话说给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
魏鸢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开口时,唇边漫出一丝血迹,她尽力坐稳,道:“我想走的安详些,请先生移步。”
邱自华抬头时,魏鸢已经闭上眼不愿再看他。
他心中一叹,温魏两家血脉,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傲骨凌云。
也是,若非乱世,姑娘怕比王上还尊贵几分。
邱自华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牢房。
其实,他不配来送她这一程,只是如今军营上下,没有人适合来送了。
岑将军不愿来,卢副将不知情,若知情也只会暴怒不会来送行,其他将领更是缄默不言,若随便派人过来也是辱没了姑娘。
只得他腆着脸来走这一趟。
待牢房重归于静,魏鸢才缓缓睁开眼。
毒酒穿肠过,犹如火烧心口,可百般痛楚却抵不过心中不甘。
她终究还是没能带兄长回家。
她也不愿陆淮沾染兄长尸骨,临死之际思来想去她竟期望那人能看在往日两家情分,寻到兄长尸骨,将他葬在父母身边,至于她...
陆淮不会将她交给渝城,即便只是具尸身。
若早知今日,五年前她便该拼死回到渝城。
死在故乡也好,回故乡的路上也罢,也好过寄人篱下多年仍抱憾而亡。
想她前半生顺风顺水,一切的噩梦皆从她离开渝城开始。
若重来一遭,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渝城,她会死守在父母兄长身边,或许,阿兄也就不必遭那样的罪。
魏鸢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切也变得混沌。
魏鸢明明不怕黑,可孤身一人即将堕入永夜,她还是很有些慌。
“阿兄...”
她尚且如此,兄长死的那个夜里,不知又是何等惊慌无助。
弥留之际,魏鸢好像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兄长。
温无漾朝她伸手:“鸢鸢,阿兄接你回家’
父亲母亲慈和朝她笑着:“鸢鸢,我们一家人团聚了”
魏鸢眼角落下一行泪,伸出手:“父亲,母亲,阿兄...”
“邱自华你住手,你疯了不成!我竟不知你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竟要毒杀姑娘!”
一道暴怒的骂声由远及近,犹如一道清风裹至魏鸢跟前,接住了她伸出来将要无力落下的手。
“姑娘!姑娘你撑住,军医!传军医!”
魏鸢用最后的力气勾了勾唇。
还好,最后送她的人不是她讨厌的人。
“卢坚..…。将我...烧了。”
最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落下,魏鸢闭上了眼。
“姑娘!”
“姑娘!”
两道熟悉的呼喊声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已是听不真切。
魏鸢最后的感知是她的手落入了一片宽厚的温暖的掌中。
她的身体被熟悉的温香环抱:“姑娘,奴婢来迟了。”
第10章
冰雪漫天,寒风凛冽,一辆马车穿过风雪与巍峨的城墙,渐渐远去,留下的一长串车轱辘印,也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悄无声息,了无踪迹。
大雪迷眼,车夫瞧不真切,马车像是碾压到石子,轻轻晃了晃。
“唔!”
车身摇晃间,马车里的女子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在车壁上,手中的舆图随之从手中滑落。
“姑娘。”
身旁的女使忙伸手扶住女子:“姑娘没事吧。”
女子蹙眉轻轻捂了捂额头,那一下撞得并不重,也并不疼,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脑海突然空白一瞬,随后是混沌模糊,仿佛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等她有所反应,额心便传来一阵刺痛,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许多画面争先恐后闯入脑海。
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块用木牌立的墓碑。
魏妧之墓。
可一转眼,墓碑上的名字变了。
魏姚之墓。
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事,她用魏妧的身份,化名魏鸢,隐姓埋名前往风淮城,蛰伏至今。
“主上,此女来路不明,不可留…”
“我本乃福水巷人,魏家于我有恩,将魏姑娘托付给我…咳咳…我一路护送魏姑娘…至风淮城,一路百姓…皆可为证,将死之人,无半句谎言…”
“阿鸢,你若愿助我,我必不然薄待了你…”
“阿鸢,这是北边刚送来的樱桃,你尝尝…”
“阿鸢,近日变天,仔细身子,我前几日猎得一只狐狸,知阿鸢心善,不忍残害生灵,便用它的毛做成了一件狐毛披风…”
“阿鸢,你可想过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不是以谋士的身份,我的意思是…罢了,来日方长…”
“阿鸢,这是母妃留下来的玉镯,只传风淮府少夫人,今日我便当着全军上下的面送予你…”
“阿鸢,你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走到今日,你我灵魂相契你我之间的情分无人能替,情意非旁人能比,你信我,委屈你了……”
“府中只姑娘能请动梅医仙,且知晓梅庄位置的唯有姑娘……”
所有片段尽是这五年的过往,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如走马观灯般在眼前涌现。
女子无力的倒在女使怀里,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团迷雾。
她这是怎么了?
“姑娘怎来此?”
“我们等了三个时辰,此地只出现了魏姑娘主仆……”
“我们得到消息,今日那奸细会来与梅嵩接头,我们继续等就是,若等来了,魏姑娘自然是清白的,若今日不再有人出现,那可就等请魏姑娘去牢里走一趟了……”
“姑娘,王上的令牌丢了,据查证,今日只有魏姑娘去过王上的书房…”
“陆淮,你可信我…”
“阿鸢,今日你可曾去过我的书房…”
“不是我…”
“来人,将魏姑娘暂押大狱……”
“姑娘,主上有不得已的苦衷…”
“姑娘,走好…”
“唔!”
毒药穿肠而过的痛感竟使得女子有了几分清醒,她费力的睁开了眼,却觉鼻尖萦绕着的是熟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