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魏姚做足心理准备,也因这话哽在当场。
她默默注视他良久,温声道:“狻猊王战无不胜,天下闻名,魏姚慕名已久。”
陆澭笑意更甚:“慕的是哪种名?凶名还是恶名?”
当然是都有耳闻。
可魏姚总不能这么回答,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今日怕是没打算好好跟她谈,更像是找茬来的。
“魏姑娘莫怪,我家主上惯爱玩笑。”
谢观明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陆澭,道。
今日本该是季扶蝉跟着,但他太了解自家主上的性子了,若身边没个人盯着,以主上那张嘴这场谈判必定是要闹崩的,换作旁人就罢了,可魏姑娘不一样,先不提她的身份,光论本身,魏姑娘就值得他走这一趟。
能入他眼的人不多,魏姑娘算一个,如今人主动来了溧阳,不管为着什么目的,都不能轻易叫主上杀了去。
有了谢观明的圆场,气氛微微缓和了些。
雪雁上前添了茶,默默退至魏姚身后,盘算着狻猊王来者不善,若是动起手来,她能否护姑娘逃出去。
陆澭漫不经心端起茶杯饮了口,道:“客栈周围有高手三十二,魏姑娘以为,你身边这小丫头能带你闯得出去?”
被看穿心思,雪雁面色一变,手摸向腰间。
不论闯不闯得出去,只要她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姑娘!
魏姚微微侧目示意雪雁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才迎向陆澭的视线,声音柔和道:“我不过花拳绣腿,入不得眼,雪雁武功虽尚可,但双拳难敌四手,两个弱女子,叫狻猊王如此大动干戈,倒是狻猊王抬举了。”
说罢,不等陆澭开口,她继续道:“狻猊王今日为何而来?”
“若来杀我,想来不必狻猊王屈尊降贵。”
谢观明刚要开口,就听陆澭阴测测道:“魏姑娘妄自菲薄了,这五年间你断我财路,抢我军资,坑我将士,怎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不是...”
谢观明。
“我到溧阳已有五日,若狻猊王要与我清算,何以等到今日?”魏姚淡声道。
“那是因为...”
谢观明。
“有种折磨猎物的方式就是将猎物圈起来,让猎物处于恐惧之中,在恐惧到达顶峰时再将其杀死。”
陆澭:“魏姑娘觉得有趣不有趣?”
“主...”
谢观明。
“那要叫狻猊王失算了,乱世之中朝不保夕,生死不过一瞬,又有何惧?”魏姚:“我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做好了活不过第二日的准备,况且,死在狻猊王手上,倒也能天下闻名了,说不准将来史书上还能留下我的名字。”
谢观明几次开口都被打断,干脆撑着额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交锋。
既插不上嘴,那就在他们谈崩了主上要杀人时再拦吧。
“那魏姑娘以为,这史书会由谁来撰写,又姓得哪个陆?”
陆澭微微眯起双眼道。
这是在问她来溧阳的目的。
魏姚静默几息,缓缓开口:“天下英才不计其数,又有谁能窥见明日,但史书历来由胜利者撰写,这是亘古不变的,若狻猊王要问我的意愿...”
魏姚抬眸,眼神坚定地盯着陆澭,道:“君所愿,我所愿。”
她是来投诚的,自然打不得什么暗语,否则随时可能丢了命,毕竟她跟在陆淮身边五年,天下谁不知道她是陆淮的谋士,而今毫无征兆的来了溧阳,任谁都会以为她是来做奸细的。
所以坦诚,直接,是最好的态度。
谢观明眼神微变,缓缓坐直身子,看了眼陆澭。
陆澭眼底笑意略减,眼也不错地盯着魏姚,似乎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出她说谎的蛛丝马迹。
屋中就此陷入一片沉寂,许久后,才听陆澭嗤笑一声,语含讥讽:“因爱生恨?”
魏姚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陆淮在奉安求娶她不是什么秘密,与裴家联姻亦不是,他有如此猜测不足为奇。
这也正是她给自己找的背叛陆淮的理由。
“既然狻猊王都知晓了,又何必再问。”
魏姚浅饮了口茶,道:“陆淮于万军之前求娶我,却又因裴家而辜负我,叫我颜面尽失,我自忍不下这口气,我魏姚岂是由得他说要便要,说不要便不要的?他为权势舍弃我,我便叫他看看,谁是鱼目,谁是珍珠。”
她突然投诚,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陆澭绝不会信。
她总不能跟他说,她看见了未来吧。
那她只怕死的更快。
而一个被情郎舍弃的女子,因爱生恨,投靠敌营,甚是合理。
然她却见陆澭轻笑道:“这是一个好借口。”
“可惜,这个理由在我没见你之前,我或许信几分,但现在,我一字不信。”
魏姚身子一僵,十指无意识地紧攥着手炉。
他怎会将她看穿!
“渝城魏姚,爱重百姓,聪颖通透,可不是会被儿女情长所误之人。”
陆澭微微倾身靠近魏姚,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你还有一次机会,再有半句谎言,我留你全尸,送你去见你父亲母亲。”
第14章
魏姚到陆淮身边五年,也伪装了五年,从未有人将她看穿过。
所有的人包括陆淮自己都认为她爱慕陆淮,为他不计生死,甘愿舍命。
所以邱自华才会用陆淮的大计来劝说她,直到死,他都以为她是为了陆淮甘愿饮下毒酒。
可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去风淮府是为了活命,依附陆淮是为了找到兄长,全心全意扶持陆淮是为了权势,为了自由,为了带兄长一起回家。
她最后甘愿饮下毒酒,是她知晓自己没了活路,不如利用陆淮对她的愧疚,给他和裴家埋下隔阂,待他日陆淮得势,便是裴家付出代价的时候。
同时,也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从来没有她心甘情愿为了陆淮的前途大计献出自己的性命一说。
当然,五年的朝夕相处并非没有一点真情,只是那些真情阻挡不了她回家的路,更不足以让她为他奉献自己的性命。
可她没想到仅仅一面,陆澭看穿了她。
他说,她爱重百姓,聪颖通透,不是会为儿女情长所误之人。
她承认,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也仅有几瞬便重归于静。
魏姚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既敢面对陆澭,自然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不会让自己无路可走。
陆澭不信她的谎言,那她就只能说实话。
“承蒙狻猊王抬举,愿高看于我,我便也无需隐瞒。”魏姚眉眼微垂,语气轻缓:“想来狻猊王已经知晓梅嵩已经暴露的消息了吧。”
陆澭眼神微紧:“梅嵩暴露与你有关?”
“确实与我有关。”魏姚话落,一旁的谢观明如临大敌般看了眼陆澭,见陆澭没有要杀人的意思,他才一眼难尽的看向魏姚,道:“所以,梅老暴露是因为魏姑娘,我道他怎如此不小心…”
魏姚定定地看了眼二人,最后目光落在陆澭身上,意味深长道:“二位误会了,我说的有关是…因梅嵩暴露,才牵扯出我的身份。”
谢观明一愣,转念就明白了魏姚的言下之意,默默地看向陆澭。
魏姑娘这意思是在怪主上连累了她。
“前段时日,风淮军中有人买我的画像,恰巧,传入了我的耳中。”魏姚面不改色道:“我是陆淮身边唯一一个女谋士,若有仇敌想除掉我,又何需要我的画像,所以我对此起疑,且同时,我无意中发现一队从渝城来的商队中,有人识得我,恰巧,裴家找上了那人。”
“狻猊王如今应当也已猜到,这五年间我用的是丰栎魏家女的身份,化名魏鸢留在了陆淮的身边,我得知这两桩事后便知道此事必定不简单,怕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于是让人暗中查探。”
陆澭:“你查到了梅嵩?”
“是。”
魏姚道:“我查到了梅嵩的医馆,深查下去发现梅嵩竟在找兄长尸骨,但那时我并不知梅嵩与狻猊王有何关系,直到鸽影卫来报,奉安城中有狻猊王的人。”
“那你又为何会认为梅嵩是本王的人?”陆澭步步紧逼。
魏姚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狻猊王曾为我双亲收尸,得知有人寻我兄长尸骨与我的画像,且城中出现了狻猊王的探子时,我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是狻猊王在找我。”
在梅庄时,梅嵩曾暗示过她,狻猊王在找她。
“我知晓此事一旦被陆淮知晓,必定会牵连到我,所以我立刻便停止追查,只当不知。”
“那你又是如何被牵扯?”
陆澭:“我不信以你的手段,没有法子将自己摘干净。”
魏姚苦笑了笑,道:“我是将自己摘干净了,可是架不住有人盯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