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怀里的人无意识般蜷缩起来,似乎想将自己埋的更深,陆澭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温声哄道:“没事了,别怕。”
这么多年了,她这点倒是没变。
多年前她高烧不退,将他当做温无漾攥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喊着哥哥,一个劲的往他怀里缩。
温无漾进来看见以为是他占她便宜,气的差点拿剑砍他。
陆澭的手停留在在她的额头,轻轻拂去一缕发丝,而后慢慢地小心地落在她的脸颊。
五年前他不是没怀疑过去风淮府的人是她,也派人来寻过,在那座衣冠冢里发现了她的首饰,后来他的人在风淮城潜伏了一段时日,暗中跟过卢坚一段时日,确认她是丰栎魏妧才回来禀报。
他怎么就轻信了呢。
不,其实后来战乱稍平时他也有过疑心,只那时她待陆淮忠心耿耿,甚至为他以身犯险,他便告诉自己,不是她,魏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豁出自己的性命。
若真会...
若真会,也就与他无干了。
他是在得知裴家和陆淮联姻后,才又派人去探寻她的身份,虽然心中清楚或许不是她,但万一呢,万一是她,她如何受那份委屈?
若早知她在风淮府是这般谨小慎微,他又怎会等到今日。
“主上。”
季扶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陆澭收回心神,打开车窗接过他递来的草药,马车里没有捣药的罐子,只能挤些草药汁液给魏姚喂下。
药汁清苦,魏姚下意识的抗拒。
陆澭耐心的用手帕擦去流落下来的药汁,温柔而笨拙的哄道:“鸢鸢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他没哄过人,但看温无漾这么哄过她。
“哥哥...”
魏姚痛的神志不清时,仿佛听见了兄长的声音,她没再抗拒,将汁液尽数吞咽。
陆澭听见那声‘哥哥’不由冷嗤一声,又将他当做了温无漾。
但他如多年前一样,为了听那句‘哥哥’卑劣的没有否认。
所以,温无漾那顿骂他其实挨的不冤。
将药汁喂完,陆澭抽出手去放手帕,手臂却突然被抓住。
“哥哥,回家...”
陆澭看着双眼紧闭意识模糊的姑娘,无奈的低声一叹。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嗯,回家。”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王府时魏姚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陆澭抱着魏姚大步往凌霄院去,刚进院门,得到消息的苏清雪也到了。
她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主上,如何了?”
春暄青雀与都急急迎上来:“拜见王上。”
院里下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陆澭步伐急切,简短道:“只服用了草药止痛。”
进了正屋陆澭小心将人放进床榻,便放开了位置。
苏清雪立刻上前诊脉,半晌后脸上神色平静了下来。
她将魏姚的手腕放进被中,替她掖好被角便起身去开药方。
“如何?”
苏清雪边开药方,边回答:“长久饮食清淡,忽而用了太多辣菜引发肠胃急症,幸得服用了止痛药,没遭更多罪,这几日饮食需清淡些,不可食辛辣。”
魏姚到王府这几日,厨房知晓她从风淮府来,便特意做了清淡的菜系,所以今日这算是魏姚来府中后第一次食用渝城菜,加上都是往昔爱吃的她就用的多了些,却不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
跟进来的春暄青雀认真记下,等苏清雪开好药方,二人便上前接过药方,一人去府中拿药,一人去厨房准备熬药的用具。
待屋里的人都退下,陆澭才坐在床边沉着脸无声的看着昏睡中的人。
苏清雪立在一旁,不知想什么也未言语。
过了良久,陆澭突然道:“她今日问你来自何处。”
苏清雪一愣,手指微颤:“主上如何答?”
“没答。”陆澭。
苏清雪眼眸微微垂下,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温无漾的埋骨之地找到了。”
苏清雪猛然抬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直直看着陆澭。
“十几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无法确认,我打算过两日带鸢鸢去趟盘碣山。”陆澭看了眼苏清雪:“你若要一道,便提前收拾准备,事不宜迟,等鸢鸢好些便出发。”
那一瞬,苏清雪眼中划过万千情绪,最终又缓缓地归于平静:“好。”
只微微颤抖的睫羽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春暄青雀动作麻利,不到两刻钟便端着汤药进来。
陆澭已经离开,只苏清雪静静守在床边盯着沉睡的人陷入沉思。
“苏医师。”
苏清雪回过神起身让了位置。
“好好照顾,若有什么事,派人去寻我。”
“是。”
苏清雪走出屏风又微微驻足回头,看着女使正小心伺候魏姚喝药,眼中划过几分愧疚与痛苦。
良久后,才抬脚离开。
-
魏姚醒来已是半次日,春暄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喜形于色道:“姑娘醒了。”
她小心搀扶着魏姚坐起身,询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魏姚的思绪慢慢回笼。
她最后的记忆是陆澭抱着她跃下暖阁,进了马车,之后便意识模糊,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好些了。”
魏姚道:“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春暄温声答道:“昨日是王上送姑娘回来的,姑娘脸色惨白,可将奴婢们吓坏了,幸得苏医师医术高明,两碗汤药下去,姑娘后半夜便睡的安稳些了。”
胃中不适确已缓解大半,魏姚状似无意般问道:“苏医师昨夜在这里留了多久?”
“姑娘回来,苏医师便到了,开了药方等奴婢们煎完药苏医师便离开了。”
春暄想了想,道:“前后应是两刻钟。”
魏姚轻轻嗯了声。
正说着,青雀断了早膳和汤药进来,见魏姚已经醒了,忙唤人打水伺候。
“姑娘醒了,奴婢刚去厨房端了清粥来,姑娘用些再喝药。”
魏姚看着二人忙上忙下,歉意道:“劳烦了。”
二人闻言大惊,双双跪下。
“奴婢分内之责。”
魏姚动了动唇,终是没再说什么,道:“起来吧,以后轻易不必跪。”
二人恭声应是。
用了早饭,喝了药,苏清雪便到了。
她替魏姚诊了脉,道:“再喝两日药便无碍了。”
魏姚谢过后,苏清雪便要起身离开。
“苏姐姐,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苏清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魏姚。
魏姚轻笑道:“我问过主上,苏姐姐年长我一岁,我可能唤声苏姐姐?”
‘苏姐姐,我们这回可以一起随军了’
‘苏姐姐,我好像用错草药了,救我...’
‘苏姐姐,我会想你的’
‘苏姐姐,我回来啦,走,叫上哥哥,晚上喝酒去’
‘苏姐姐不必担心,我就是去丰栎接妹妹而已,这么多兵卫不会有事,一月就回来了’
四目相对,良久的沉寂。
苏清雪面色淡淡道:“魏姑娘随意。”
“今日药田要打理,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折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姚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第28章
因除夕将至,得在除夕前赶回溧阳,陆澭确定魏姚身子无碍了,便立刻启程前往盘碣山。
为了掩人耳目,一行轻装简行,原本除了苏清雪,便只有季扶蝉随行,但谢观明千万个不放心,好说歹说说不通,咬牙将来送行打着哈欠的眯着眼的柳羡风塞进了马车。
原话是,虽然这人不靠谱,但轻功好,关键时候能带人跑路。
柳羡风猝不及防,迷瞪瞪扒拉着车门:“好歹让我带几件衣裳?”
话刚落,就见他的贴身随从抱着一个包袱急匆匆跑出角门:“郎君,谢先生说郎君要出趟远门,叫小的给郎君收拾几件随身衣物。”
柳羡风:“.....”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谢观明:“你早就打算把我塞进来。”
谢观明上前接过包袱,按进他怀里:“不,你是最坏的打算。”
“主上要是有个好歹,你也不用回来了。”
柳羡风气的吹了吹额前发丝,咬牙道:“都是平级,你凭什么管我!”
谢观明不再搭理他,向马车里的陆澭拱手,郑重道:“主上必要平安归来。”
他本很不赞成此时去盘碣山的,但他也知晓主上的决定不可能更改,他能做的只有在主上回来前,守好狻猊王府。
陆澭知他担忧,淡淡道:“陆淮还没本事将本王留在磐石山。”
“我会在除夕前回来。”
因要避开耳目没从正门走,天还没亮,一辆马车便从角门悄无声息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