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澭没再多说,拉着魏姚入了席。
落了座,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魏姚忍不住动了动手腕,没能抽出来,遂侧头看向身边的人:“主上...”
陆澭转头问:“怎么了?”
而后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腕间,坦然道:“演戏演全套。”
魏姚:“......”
不是全都瞧见了么,还要如何全套。
但众目睽睽下,他不放手她总不好强行甩开,且也甩不开,只能暂时任由他去。
可是...
她抬眸扫了眼,见许多贵女的视线还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不由轻声道:“以主上的年纪,也早该成婚了,主上不若趁着今日瞧瞧,万一遇着合心意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陆澭就淡淡朝她望来。
不知为何魏姚感觉他的眼神冷了不少,且还带着几分愠怒。
她虽不知哪句话惹到他了,但还是下意识止住了话。
只一瞬,陆澭神色恢复如初,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挪到她的掌心,在魏姚还未反应过来时,强行撑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魏姚的心猛的一跳。
“不急。”
陆澭淡声道:“待尘埃落定再议。”
感受着掌心灼热的温度,魏姚只觉脸颊突然有些发烫,她眼睫轻轻颤抖几瞬,低低的嗯了声,却没发现此时场内再次安静下来。
原来不知何时,风淮王到了。
年轻的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身畔女子气质高雅,容貌上乘,携手而来宛若一对璧人,叫人艳羡不已。
无数探究斟酌的视线落在陆淮身上,可他的目光却直直朝首位之上堇色衣裙的姑娘而去。
他看过去,正瞧见女子脸颊泛着红晕,低眸垂首之际,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娇羞之态。
那一瞬他心头像是添了万千棉絮,堵的酸涩难言。
她从不曾穿过如此鲜艳的衣裳。
他一直以为是她不喜,可如今想来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连带着喜好也一并隐藏。
那么她那五年间所有的习惯喜好是否都不是真的。
她一直都在骗他!
陆淮心中郁气更甚,眼底一片寒霜。
既然选择骗他,就该骗到底,否则,除非生死相隔,她永远别想摆脱他!
魏姚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股视线,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陆淮眼中一闪而逝的执拗和阴郁,她心中一咯噔。
他还未死心!
那道眼神令她很不适,也很陌生。
陆淮似乎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难道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魏姚下意识攥紧手,却因手指与陆澭十指相扣而变成了紧紧握住他。
陆澭低眸看了眼,唇角微微弯起。
他回握住她的手放至桌面,温声道:“怎么了?”
陆淮落座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视线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一触即离,面上不显,只有身畔裴蓉清楚的看见他攥起的拳头。
裴蓉眼神淡淡沉了下来。
他竟还未对魏姚死心!
裴蓉目光淡淡的看了眼对面,意味不明的低喃一句:“短短几月不见,魏姑娘与狻猊王竟如此亲密无间。”
不过短短几月便另投他人怀抱,可真是水性杨花!
陆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与他在一处时,她从不曾与他如此亲近过,即便他们定下婚约的那一月,她也时刻与他保持距离,他自也尊重她,可没曾想,如今她对陆澭竟是这般亲昵。
陆淮的面上闪过一丝阴霾。
陆澭瞧见了。
他身后的季扶蝉也看见了。
几月前,在温泉之中陆澭曾说过,风淮军少了一个谋士天塌不了,但陆淮若没了魏姚...
‘一个虚伪自私却又想守住些道德,好让自己像个人的人,一旦心底最后一丝道德防线被冲破,为数不多的真情被扼杀,践踏,时间一久,他就会慢慢被悔恨淹没,被仇恨吞噬,会变得不人不鬼’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曾经温润宽和的风淮王,终究是要褪下了他那层虚假的外壳。
楼雪雁虽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但再见到昔日旧主,她心中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夜她去闻家取地形图时,途中碰见了礼部和鸿胪寺卿的官员,她听他们诉苦,说是南城那位风淮王不好伺候,心思深沉,性情冷冽,叫人胆战心惊。
她那时还愣了会儿神。
她记忆中的风淮王性情温和,待底下人也宽容,并不曾无端苛责,与他们口中的风淮王判若两人。
忽而,她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眸光微转,看见了陆淮身后的少年。
楼雪雁一怔。
陆灼?
陆灼见她终于看见了他,面上难掩激动,但碍于身份有别不好明着同她打招呼,只神情复杂的直直盯着她。
楼雪雁微微颔首后挪开视线。
在风淮府那些年,她与陆灼走的近,私下常常喝酒切磋,算得上是朋友。
她走的仓促未曾同他道别,而眼下阵营不同,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为何今日会是他陪风淮王赴宴?
今日与陆淮赴宴的除了陆灼,还有卢坚。
与陆灼再见故友的激动复杂的心情不同,他始终神情平静,只在看见陆澭和魏姚十指相扣时,眼神隐有波动,但只片刻便隐匿无踪。
仿若那把袖箭当真已经斩断他们所有的过往和情分。
“英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英王缓缓而来。
近日天气转好,赵锴却还穿着狐毛大氅,而即便如此也难掩其清瘦身形。
不过他今日瞧着倒是比昨日精神好些,起码没有走几步咳几声。
英王实为摄政王,他的座位在小皇帝旁边。
赵锴朝二王道了礼,还未落座小皇帝便到了,众人高呼万岁相迎,唯有陆澭陆淮稳坐不动。
二人隔着群臣遥遥对视。
裴蓉起身随众人行礼,魏姚没动。
非她不愿给小皇帝这个颜面,而是她的手被陆澭紧紧攥住,起不得身,只能颔首代礼。
可落在裴蓉以及众人眼里,却是她藐视君主。
“魏姑娘乃渝城魏家之后,魏家世代忠良,魏姑娘却无视君臣之礼,是为何意?”裴庾最先开口发难。
小皇帝还未落座,刚踏上台阶听得这话不由停住脚步,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彷徨的望了眼英王,却见英王似乎无暇顾及他,只目光灼灼盯着魏姚。
小皇帝便也随之望去。
那一瞬,所有的视线皆落在魏姚一人身上。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女子不见丝毫慌乱,晃眼只觉其淡静如水,可细瞧,却能察觉到平静之下的坚定和清冽之气。
更准确的来说,那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清傲。
小皇帝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艳。
这便是渝城魏家嫡女?
众目睽睽中,魏姚沉静几息,示意陆澭松手。
陆澭却仿若未闻,不止没有放手,反而顺势牵着她站起了身。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紧紧交握的双手。
魏姚未开口之前,陆澭看向裴庾:“裴郎君倒是恪守君臣之礼,却不知几月前来我溧阳作甚?”
话落,园中一片死寂。
二王各占溧阳奉安,对京都虎视眈眈,众所周知,京都即将迎来新的君主,世家大臣各择主投靠并非什么新鲜事,众臣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包括小皇帝。
可在陛下寿宴之上,当着小皇帝的面被抖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如今谁不晓得裴家投了风淮王,偏陆澭当着风淮王的面道出裴家曾去过溧阳,那不等同于告诉风淮王,裴家曾经的第一选择是狻猊王,而非风淮王吗?
裴庾果然脸色巨变,飞快看了眼裴延闵后,才咬牙道:“狻猊慎言。”
陆澭:“裴郎君管他人闲事前,可先问过自身正否?”
“裴家若忠君,岂会如此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裴庾气结,脱口而出:“何曾摇摆不定?”
话一落,他便察觉不妥,慌忙看向裴延闵。
“哦?那裴郎君是承认忠心之心有异?”
陆澭转头看向小皇帝:“陛下,您如何看?”
小皇帝正看着热闹,闻言无辜的眨眨眼。
他如何看?他能如何看?
他的臣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另投新主,他这位君主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除了当看不见外,还能如何看?
“咳...咳咳...”
忽而,咳嗽声打破了园内的寂静,英王捂着手帕咳完,才低声道:“狻猊王说笑了,裴郎君不过是一言之失,不足否定裴家忠君之心,陛下,您说是吗?”
小皇帝点头:“摄政王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