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难为_板栗尤美【完结】(31)

  谢培咧嘴一笑,也祝她新年如意。说完起身下榻,在连珠身前自然地张开双臂。

  连珠踮起脚,仔细地帮他穿衣。

  晨光熹微,熏炉里的炭将熄未熄,谢培微微垂眼就能看见连珠鸦翅般浓密的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他已经比她高了。

  这个认识让谢培莫名高兴,他想过了孝里,再等中了举,就将连珠收进房里,他想同她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

  不是主仆,而是坐时促膝倾谈,卧时交颈而眠。

  他想到这里,正看着连珠半弯下腰替他扣了腰带,她黑缎般的长发只绾了个髻,在脑后编成一条粗长的发辫,一条鲜亮的红绳在发尾绕了几圈。髻上干干净净的,只簪了一个银刻菊花的小发梳。

  他忽而问:“怎么不戴那个簪子?”

  连珠按着搭扣的手一顿,知道谢培说的是那支碧玺簪子,那簪子贵重,她这个身份哪好日日戴着,更何况她还想留着卖钱。

  “那簪子贵重,我平日做活毛手毛脚磕了碰了,可不是坏了。”

  她话刚说完,就见谢培抽出她手里的腰带,扭身往床铺探去,从枕头边取来个盒子。

  那盒子在她跟前打开,里头放着个金累丝嵌珠蝴蝶簪。

  谢培牵了她的手让她去拿那簪子,他温言软语,恨不能将满心的欢喜并着这个簪子一起送给连珠。

  他说:“坏了就戴这个。”

  作者有话说:

  应景了应景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8章

  簪子是谢培早让玉缘斋做得的, 他画的款,又亲挑了二十八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合了连珠的名字。放在身边,想找个机会送给连珠, 又怕她误会这是赏, 拖来拖去就到了年里。

  那簪子上的珍珠不算大, 但颗颗均匀、光泽莹润。虽比不得太妃那些内造的东珠发簪,但总要百两之数,如此贵重,连珠竟是连拿都不敢拿了。

  “怎么?欢喜得呆了?还是要我亲自给你簪?”谢培看她粉唇微启,也似酒酣耳热一般, 双颊飞红。

  听谢培这话,连珠觉得越发不像样了。刚穿来时,她心态不同,总觉得自己还是上辈子如枯木死灰般的妇人,看着谢培就如同看着孩儿一般。

  但两年日日对镜梳妆, 她慢慢习惯现在的模样, 也看着谢培一日一日地长大成人。寻常他不在府里, 可只要回来就镇日留她在身边, 回春堂的乳膏送了, 天香楼的席面赏了。就连他身边得力的金环, 见着自己也姐姐长姐姐短的恭敬非常。

  她就是再眼不明心不亮也咂摸出味来了。

  这小子过了年才将将十四啊!要是自己的孩儿, 上着学脑袋里还想着这点鸳鸯绮梦,她定要一巴掌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可他是三少爷,是她的主子。

  她不仅不能打,说话还得小心顾忌着:“三少爷说笑了, 这样贵重的东西该是太太小姐才能用的,连珠戴这样贵重的簪子,一来与身份不合,恐惹人非议。二来这东西放在我身边,只怕是日夜悬心,反而不安呢!”

  连珠说着避开他的目光,又退了一步:“三少爷赏赐够多了,连珠已是铭感五内,这簪子还是请收回去吧。”

  谢培闻言,脸上的笑已经是淡了。

  他心悦连珠,要不是克制着心性,盼着再中个举人狠狠地再打一回暮香堂的脸,也怕这时候收了个丫鬟叫人拿住口实,他早就对连珠表明心意。

  他以为连珠心里对他也是一样的心思。

  谢培个子见天地向上蹿,模样也成熟不少,只是摆出一副额蹙心痛、郁郁不乐的模样,又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连珠想说几句软话,叫他快活起来,偏听他先开了口:“过了元宵,我就要起身去平江。”

  “平江书院新近请来在策论上极有名望的沈大儒开讲。父亲已替我安排妥当,去那边访师游学。”

  原本谢渊倒没打算让谢培行那么远,想着府里现成一位大儒,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让培儿偶去请教些学问也不妨什么。

  他还没张口,谁知那位宋先生就提前说了要归家一趟。

  无法,谢渊只能将那打算咽了回去。

  巧得很,和同僚一桌喝酒,席间有人提到当年二十岁进士及第,两朝为官的沈夫之在平江书院任山长。

  “沈公当年进士及第点入翰林,历经两朝,外放做过封疆,回京掌过部务,致仕前已是内阁学士,多少书院捧着束脩去请,都被他婉拒了,只愿在江南老家著书课孙。如今肯出山,是难得的机会!你能得其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的造化!”

  谢培学问扎实,也不缺灵气,只少些开阔眼界和大师点拨。若去了平江,沾得沈夫之一二分雨露,于科举一途,便是莫大的助益。何况,平江书院本身亦是江南名校,学风醇厚,去那里游学一两年,亦是能静心向学,实在是一举两得。

  谢渊现在事事以谢培考学为先,已经是打点好一切。昨夜他在席上特提了这事,谢培也是欣喜万分,当即应道:“儿定当勤勉向学,不负父亲苦心安排。”

  只是应下之后,他才缓缓想到自己要去许久,那连珠呢?

  手里拿着簪子,分量沉甸甸的,一如他沉甸甸的心。

  “至少要去一年。”

  谢培看连珠离他不过两步,却好似千百丈远,再想到此去一年,将手中那支簪子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无奈的低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其中近乎恳求的意味:“我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平江府路远,书院规矩也严,年节都未必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连珠低垂的眸上,说得她眼睫微颤:“你的生辰是二月七,那时候...我定是不在的...”

  这般将自己伏低到尘埃里,一团难以言喻的感情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口,让连珠鼻尖微微发酸。

  两年多的辰光就是捂块石头也热了,连珠本不是绝情绝义之人,更何况谢培还真心待她。

  屋中一时寂静,谢培看她默不作声,但脸上的神色已是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勾手拉住连珠的袖尖,像之前撒娇那般轻晃。

  “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也不行么?”

  连珠坐在窗边,手里是那支金累丝嵌珠的蝴蝶簪。

  谢培乘车走了已有半个时辰,身边只带了金环一个,另外吃喝银钱、四季常服、笔墨纸砚也略带了一些。行囊简朴,全不似谢府少爷远游的排场。

  金环坐在外头,偶尔回头觑一眼车厢内,只见自家三爷倚着车壁,手里握着一卷早已翻旧了书册,心不在焉。

  行车之苦,谢培并不在意。若说幼时被姨娘宠着还有几分娇生惯养的性子,这三年凄苦无依,早将他磨砺得能忍受诸多不便。

  至于苦学,他牵扯嘴角,心底甚至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真正让他魂不守舍、舍不得的另有其人。

  连珠想到谢培走前,再三嘱咐,又说到了平江安顿好就寄信回来。

  他眼神缱绻,语意缠绵,虽避开了人,但单独留她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惹得锦绣连看了她好几眼。

  连珠心烦意乱,又想到谢培看着自己的目光,专注的、滚烫的,几乎是要把她刻印进心里。那眼神叫她头皮发麻,背脊僵直,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褪色的绣花。

  “没得生出这样的心思,真是平白添乱!”她在心里暗斥一句,将簪子放进匣子,扔进抽屉最里头,拿钥匙锁了,眼不见为净。

  谢培一走,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而清闲。

  起初几日,还能因着收拾三少爷留下的书籍衣物、归置箱笼等事有些忙碌,待一切井井有条后,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洒扫、看守门户。

  年节后,府里的应酬也一桩接一桩地来了。先是几位有头脸的乡绅携眷来访,接着又是谢渊官场上的同僚走动。宴客厅连着热闹了好些天,丝竹宴饮之声,隔着重重院落,都能隐约传到清月阁来。

  因着来客不断,场面也大,宴客厅的下人有些支应不开。于是乎,锦绣便被几次三番地请回那边协理事务,每日等到晚间歇了席面才回。

  院中清闲,连珠就同锦绣请了两日假,回家一趟。将自己攒下的绣活和金银一起拿了回去,换了二十两银票。谢培单给的两支簪子虽没卖掉,也去银楼里问了价,两支簪子加在一块,少说也要二百五十两。

  统共算下来,她手头竟握着近三百两的巨款。

  连珠心里清楚得很,延洲城里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有二十两银子,便能过得温饱体面。三百两,足够这样的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上个十几年。

  就算她自己赎身,五十两也顶天了。剩下的钱,足够她到京城,寻一个买凶报仇的狂人。

  她重活这世已经两年,自己当年的面目都已经不清晰了,但谦哥儿倒在怀里的恨意犹在心间,那复仇的念头还如毒藤一般死死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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