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她是从_将弦【完结】(3)

  可伞半掩着,让她只能看到缠着发丝的脖颈。

  慢慢地,伞面往上,脸型瘦削,唇瓣偏薄,鼻梁高挺,又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眸,黑瞳在雨幕也极为清亮,眼尾上挑,似深不见底的水渊,扫了她一眼。

  谷安岁下意识畏缩了肩膀,低下头,让人只能看到半垂的纤密长睫。

  她的眸里泛着一层湿意,纵是掩着也能看清,脸上胭脂偏薄,快要掉完了,露出了被冻得发青的肌肤,今日涂了杏粉口脂,蹭出了些到唇边肌肤上。

  寒意渐起,却贪凉,只穿了件夹棉的浅蓝襦裙,蓝得比雨水还要轻薄几分。

  她低低唤了声:“崔先生。”

  崔家是盛朝首屈一指的世家,除了崔家头三几个兄弟各有所长,在朝中担任重职,崔四娘更是嫁了先帝做皇后,诞下当今幼帝,正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崔则行则是崔老夫人的幼子崔五郎,年纪虽小,却有天人之姿,十七岁入仕后步步高升,年至二十五就受先帝临终之托,扶持幼帝,官拜一品,成了崔家真正的话事人。

  若非是崔老夫人亲自交代,他们这些小辈是断然没机会与他结交的,更遑论亲自授课。

  崔则行很快收回视线,走到檐下收伞,又越过她进了屋里。

  张学士素来以严苛繁重的授课闻名,他的课散了本只得欢欣雀跃,可却又换了个更令人生怵的崔先生,整间屋子静得只能听到一声叠一声的雨水。

  眼见着张学士的背影离开了,谷安岁悄悄地活动着脚踝,想蹲下来歇一会,可不待她动作,崔承轩出来了,让她回去坐下。

  她慢慢地坐回了书案,脚一踩就能踩到涌出的水意。

  隔着屏风,方知文语气讨饶:“谷姑娘,这次多谢你了,你写的可真不错,方才张老头还夸呢。下次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保管不会亏待你。”

  她小声地回了句:“不会有下次了。”

  方知文只笑了声。

  最上首,崔则行将书平摊在桌面,平静地扫了眼交头接耳的两人。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散学的时辰,谷安岁可能是冻着了,一日都是昏昏沉沉的,想窝起来睡一会,却又忌惮着崔则行,只能强忍着。

  终于可以走了。

  她连忙收拾起书匣,要赶紧回去将衣裳换了。

  可崔则行忽地出声:“谷安岁,方知文,你们两人留下。”

  谷安岁不知自己怎么站到他面前的,她低着头,纤细长睫平垂着,却看见了桌面那一张写着“方知文”名讳的课业,怔住了。

  方知文也有几分惧他,张扬的气质瞬间收敛了不少,咽咽口水:“崔先生,您唤我来是有何事要嘱托?”

  崔则行没看他,指骨轻敲了下那张薄纸,声线似比一根拉紧的韧弦更疏冷:“这份辨文是谁写的?”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在一瞬内抬起了头,和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上,回答在嘴边呼之欲出。

  方知文生怕被发现,抢先开口道:“崔先生,这上面是我的名字,自是我写的。”

  崔则行这才将眸光移到他脸上。

  身后的言刃冷笑了声:“方公子,你知道上次在大人面前说谎的人是何下场吗?”

  方知文显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嘴唇也在轻微地颤抖。

  她攥紧了那一点袖口,企图从上面获得一点勇气,小声地说:“这篇辨文是我的,是他改了名字,再说……”

  方知文字如其人,写得飞扬跋扈,只有张学士年纪大了,难以辨清。

  “胡说!”方知文红了脖子:“是你主动把辩文给我的,谁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你心甘情愿给的我。”

  “那你为何先前不说?”崔则行没理他,垂眸看向谷安岁。

  “我……”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害怕崔大夫人,好歹是崔则行的大嫂,他怎可能会帮一个外人?

  “手伸出来。”崔则行道。

  她不明所以,将冻得发僵的掌心慢慢地伸出。

  手指纤细柔软,又生得白皙,因冷不自觉地发颤。

  崔则行拿起了桌上戒尺,戒尺约有成年男子半臂长,坚硬光泽,“啪嗒”打在了她的掌心。

  啪——

  啪——

  每打一下,谷安岁的眼圈就红一点,眼泪转在眼眶里,终究没淌下来。

  崔家学堂规矩严,崇尚君子之风。无论男女,稍犯小错,就要受责罚,尤其对说谎妄言者,轻则打手心,罚抄,重则直接赶出学堂。

  可明明就是方知文抢了她的东西,他凭什么不受罚?她感觉心口皱巴巴的难受,低睫看着手板落下。

  她讨厌崔则行。

  ……

  五下手板后。

  崔则行收手,扫了眼她将落不落的泪珠,淡淡道:“小惩大诫,回去吧。”

  谷安岁抽噎了声,还要道:“多谢先生教诲。”说完,才能转身跑出去。

  方知文没料到受罚的是她,一时狂喜:“多谢崔先生手下留情,下回弟子和姐姐再亲自登门道谢。”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要溜走,后衣领却被言刃拎住。

  崔则行扔了手中戒尺,漫不经心看他一眼:“如今什么货色都能进崔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女主十八岁,男主二十五岁。因为写的主要剧情是学堂,古代女子一般只能在及笄前读书,就不可避免涉及到年龄问题。所以针对这个做一个架空设定,女子及笄后,可以参加一个女官选拔,三年一选,和朝中官员的考试没什么区别,一些人家就会把女儿送到有名的学堂里听课。

  第2章

  雨停了,枝梢湿漉漉的。

  地上积了一层雨水,将谷安岁的鞋袜溅得愈发湿,她抱着重重的书匣,一直快要跑出了偏院,才停下来,擦了擦眼尾,不能让素心看出来。

  她吐出几口闷气,还是觉得胸口很堵,慢吞吞地走出院门,才见等自己的不止素心一人,还有沈氏和谷安乐,正与途经的崔家婢女交谈着。

  素心几步走上前,小声地说:“姑娘,夫人今日是想来拜访崔三夫人的,却吃了个闭门羹,就说要来接姑娘散学。”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夫人。”

  沈氏少有地热络,挽住了她的手臂:“今日你二妹妹非闹着要来接你散学,我想着也带她见识见识这京中首屈一指的崔家学堂,果真气派呢。”

  谷安乐走到她的另一侧,热切地唤了声“姐姐”。

  她从没和她们亲近过,一时受宠若惊,被拉着上了马车。

  车厢偌大,谷安岁却一直被妹妹贴着,手脚都不自在,小声道:“你、你还是离我远些。”

  她身上溅了不少雨水,有些湿冷。

  谷安乐娇俏地“哼”了声:“头一次来接大姐姐,就不愿意和我坐在一块,难不成是嫌弃我?”

  “不是,我淋了雨,湿了你的衣裳——”

  她的解释没说完,沈夫人笑意盈盈地出了声:“安岁,你妹妹一直吵着想来崔家学堂,今日见了都舍不得走呢,可惜她没一个好姨母,我也只是商贾出身,攀不上崔家。”

  沈夫人又拉起了她的左手,轻拍着手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她说几句好话?让她也能进崔家学堂,与你做同窗,往后也与你有个照应。”

  谷安岁的碎发被吹拂起来,偏圆的乌眸怔怔看她,心里燃起的一簇小火苗忽地又灭了。

  以往女子的前路,只有择个好夫家嫁了,可当今太后仁德,添了女官这一条路子,及笄后若过了考拨,则可做有品阶和食禄的女官,往后无论婚嫁与否,都能受人尊崇,留有退路。

  姨母就是为此,用尽办法讨好了崔老夫人,将她带进了崔家学堂。而她这妹妹,只比她小两岁,今年也及笄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们才来接她散学的。

  她解释道:“姨母在崔家说不上话的,将我带进崔家学堂已经足够艰难了。”

  谷安乐松开了她的手臂,半嗔怪道:“大姐姐,你就不想每日与我一同去学堂吗?你姨母好歹是崔家夫人,这件小事怎么可能做不到,你就是不愿替我张口。”

  三房是庶出,不得老夫人喜爱。崔三郎又是个极风流多情的人,从不在意后院生了多少场火,带回来的女人已经让姨母流了很多眼泪。

  她不能去麻烦姨母。

  沈氏将她的手又攥紧了:“安岁,母亲嫁到谷家这么多年,从没求过什么,就这一桩事,可关系着安乐的以后啊。对你来说,只是张嘴问问,不行也就算了,我又不会为难你。”

  若论做继母一事,沈氏虽不待她如亲女儿一样,可这些年也从没有苛待过她,明面上谷安乐有的,也会给她送一份,次次见到她,面上也都亲切关心。

  她也拒绝不了。

  最终,她轻微地点了下头:“我会去问问的。”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

  谷安乐惊喜地“啊”了声,这样活泼灵动的人笑起来格外张扬,抱住她的一个劲地说“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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