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谈_电子三火【完结】(227)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却有些奇怪,不像是正常走路的声音,倒像是有人穿着不合脚的巨大鞋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着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三突然感觉有什么液体甩到了脸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他还没睁开眼,莫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顿时睡意全无,猛地睁开眼,瞬间被眼前一幕吓破了胆——只见一只黑熊正两腿着地,像人一样走着,一下一下,朝他这边移动过来。

  那姿势说不出的诡异——身体直立着,两条后腿交替迈步,前腿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手似的晃晃悠悠。它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幽绿的光,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老三瞬间吓破了胆,一声尖叫破口而出。

  他颤颤巍巍地抓起身边的枪,还没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全打歪了。

  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三团白雾。

  还没瞄准,就朝那熊连开三枪,可由于过度紧张,加上夜晚视野不好,三枪全部打歪。

  对面的黑熊瞬间被激怒,也不装了,四脚着地,像一堵移动的墙朝他扑来,老三只感觉地面都在震动。

  老三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看到了黑熊牙缝里卡着的肉丝。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黑熊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它巨大的身形挡住了老三的视线,使得他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不快跑!”

  比老三先有动作的是那只黑熊,它痛苦地咆哮一声,然后转过身,寻找那个可恶的猎人。

  老三这才看清不远处举着枪的迟予知。

  他举着枪,站在十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愣着干什么!”他喊,“快跑啊!”

  黑熊朝他扑去,速度极快。

  迟予知又开了一枪——

  “哒。”

  没有子弹了。

  迟予知一惊,愣在原地。

  这下轮到老三对他喊了:“老大!快跑啊!”

  可不知道迟予知是不是被吓傻了,明明黑熊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能使他及时逃跑,他却一动不动。

  老三折返回来,拿起自己丢在地上的枪,深吸一口气。

  砰的一声,子弹击中黑熊头颅,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老三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迟予知却神色如常,全然没有受到惊吓死里逃生后的样子。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黑熊,甚至还颇为贴心地说了句:

  “正好,把这当过冬的粮食了。”

  “哦,好,好。”老三站在原地,本来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看他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也咽下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他是不是有些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

  老三不熟悉迟予知,但庄辰岚熟悉。

  她明显感觉现在的迟予知状态不对,好像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整个人空荡荡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只黑熊扑过来的时候,他明明有时间跑,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庄辰岚不敢往下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迟予知的反常表现并没有在老三心里停留太长时间,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像山上所有人一样,早上去砍柴、打猎、放哨, 晚上轮流守夜。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单调得像山间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看不出什么变化。

  即使仇姑挡住了大部分上山的人, 迟予知还是派了人在山崖站岗放哨,万一有谁侥幸逃脱了仇姑的法术,他们就得“手动清除”——这话说起来吓人,但其实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那些没被魇住的人,看见同伴莫名其妙地自相残杀, 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下山了,谁还敢往上走?

  站岗的区域跟居住区隔了一段距离,像战场上的前线和后方。

  不大不小的无住雪山上慢慢建立了一套新的秩序——谁砍柴、谁打猎、谁放哨、谁做饭, 分工明确,像一个小小的王国。

  而迟予知就是这王国的“皇帝”。

  此刻, 这个“皇帝”正坐在一张床边。

  说是床, 其实也不过是山洞里一个天然石面, 上面放些茅草和薄毯。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是傅祥, 他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干瘦, 苍老,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可怜老人,没人能把他跟那个驰骋疆场的王爷将军联系在一起。

  “‘应无所住, 而生其心。’”迟予知蓦地想起《金刚经》中的一句话,笑道,“这山的名字还挺有意思。”

  他坐在傅祥身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阿爷,”迟予知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婆说我有天子命格?”

  傅祥嘴角浮起一丝笑:“什么算命婆,那可是真的高人。当时她只偷偷跟我说的,就算咱们是皇室,这种话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啊。”

  “我信了,她确实是真高人——我现在不就像个土皇帝吗?就是没见过谁家皇帝像我这么惨的,还得自己去砍树取暖,打猎吃饭。”

  傅祥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迟予知道:“这山名叫无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名字还挺有意思。”

  “此话怎讲。”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金刚经》里的一句话。“

  “阿知,”傅祥道,“那个玉佩,你还带着呢吗?”

  迟予知从怀里掏出玉佩,在傅祥眼前晃了晃:“一直戴着呢。”

  “好好收着,这也是那位高人给的,无论怎样都不能给别人,也不能摘下来,知道吗?”

  “这句话您从小到大说过无数遍了。”

  傅祥道:“或许我们这次能死里逃生,都是多亏了这块玉佩。”

  “可它一直发烫是怎么回事?”

  “发烫?”傅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迟予知把玉佩递过去,可傅祥并没有接。

  迟予知便收回来:“搞不明白,算了,就当个暖炉带着吧。”

  说着,他就趴在床沿,眯着眼小憩。

  傅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阿知,”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阿爷这个腿,是彻底不行了,走不了了。”

  迟予知没说话,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埋。

  “阿爷知道你不想一辈子呆在这儿,你就别管我们了,自己下去山吧。”

  “怎么可能!”迟予知猛地抬头,“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抛下阿爷?”

  傅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心疼和愧疚。

  “阿爷不怪你,你就去吧。而且就阿爷现在的身体......没几年活头了。”

  “阿爷!”

  迟予知打断他,可话一出口,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他也心知肚明,知道祖父说的是实话。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进入这个石洞,看到的会是一具冰冷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等这个冬天过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就在这里种点儿粮食,自给自足,我们在这里好好过,不比在府上差。”

  说到一半,他声音越来越小,叫人听不清:“反正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阿爷看出来了,你不想这样过日子,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也没有,每天活着......也没意思。”

  迟予知被戳中了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他过得挺好的,想说他早就习惯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想哭。

  都这个时候了,他想。

  以前他总觉得,那些随波逐流的人很蠢、很无聊,一辈子跟着别人的步子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可见到义庄里的那些人之后,他明白在那些连“活着”都是问题的人面前,谈论这些是一种傲慢。

  而现在,他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种狼狈与悲哀。

  什么是热爱?什么是自由?当每天都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太遥远了。

  迟予知想,如果他一辈子都要过这种日子,那还不如现在就......

  就在这时,老三冲进来:“老大!山下有人来了!”

  迟予知收起方才柔软的样子,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来就来了,又不是以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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