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谈_电子三火【完结】(246)

  他不觉得疼,闭上眼睛,将之举到喉边,刚要用力一划,便感到手掌被猛击一下,石片脱手而出。

  迟予知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粉色旗袍,外套乌黑薄衫的女人。

  只这一眼,他就想起经常出现在自己余光中的那个女子,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询问的兴致了。

  谁知女子竟主动开口:“自尽可并非涅槃啊,小少爷。”

  “你能说话?”迟予知声音沙哑,“你是谁?”

  “猜不到吗?我是你府上的那棵梨花树啊。”

  迟予知惊讶道:“真的有妖怪......”

  “啪”

  女子弹了他脑袋一下:“你会不会说话。”

  她抱着胳膊:“荒村梨花,这是我的名字。”

  迟予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之前在义庄救我的是不是你?”

  荒村梨花弯下腰,面对迟予知,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道:“何止是在义庄那次!你小子天天作死!凶杀邪恶之地跑了个遍!要不是我,你八岁就死在燕城那个乱葬岗了!”

  迟予知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唤回来点儿精神,他疑惑道:“你为什么一直保护我?”

  荒村梨花道:“我在宣威府中修炼百余年,幸得你母亲悉心照顾嘱托,才躲过多次劫难。”

  “所以你是来报恩的。”迟予知扯了扯嘴角,“恩恩怨怨的,牵扯的人没完没了,谢谢你的保护,以后你不用再管我了。”

  荒村梨花勾起嘴角:“打算坐定入化了?告诉你,现在还不到你清空业力的时候。”

  她顿了顿:“你那两个朋友没死,你弟就是吓吓你。”

  迟予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起来。”荒村梨花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迟予知坐在原地:“可是我脚上......”

  话没说完,荒村梨花一挥手,他脚腕上的铁链便随之断开。

  女子径直朝洞外走去,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迟予知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接近洞口处,月光十分明亮,在黑暗的环境里呆的太久,迟予知不由挡住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前面站着一个裹着黑色长袍,一头墨绿头发的人,身材纤细高挑,像女子的身形,却比寻常女子高不少。

  待眼睛逐渐适应,他看清这的确是个男人,眼下还有青色的鳞片。

  不知是什么原因,迟予知几乎一下就确定,他就是那条曾经为祸燕城的青色巨蟒。

  巨蟒笑眯眯朝他打招呼:“你好啊,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迟予知一拳招呼到脸上,整个人踉跄地后退几步,扶住墙壁。

  他表情没变,仍旧笑着,只是这笑里带了些许危险,甚至还有几丝兴奋。

  荒村梨花无视两人的举动,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般按部就班的介绍:“这位是姜福子先生。”

  姜福子重新站直,眯着眼睛,发出气音般的低笑,朝迟予知伸出右手,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迟予知先生。”

  迟予知没有握:“义庄那些人是你杀的吧?”

  姜福子把手收回来:“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迟予知看向荒村梨花:“滥杀无辜的妖怪还要介绍给我认识?”

  还没等荒村说话,姜福子便道:“什么叫滥杀无辜?你们杀猪宰羊,也叫滥杀无辜吗?我要增进修为,就需要吃人修炼,你们为了口腹之欲,便要杀猪宰羊,此乃天道自然之法。”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还是说,你觉得人天生就比猪狗更高一等呢?”

  迟予知道:“你想修炼完全可以用不着杀人吧。”

  “你们要活着也不用杀牛杀羊啊,每天吃大米野菜不也能活?”

  迟予知一时说不出话了。

  荒村梨花道:“他现在被我师父招安,已经不会再吃人了。”

  迟予知还要说什么,忽然胸口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紧捞出来,又因太烫没拿住,玉佩掉在地上。

  荒村梨花看着地上的玉佩,眉头紧皱:“我刚才就想说,不知为何,封印似乎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迟予知愣住了:“封印?这只是我的一块玉佩。”

  荒村梨花摇摇头:“这可不是什么玉佩,而是活人血肉所化的血髓。”

  迟予知的脑子“嗡”的一声。

  “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竟隐隐有些激动起来——一个听了大半辈子志异故事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就活在一个志异故事里。

  这感觉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

  他分神想,明明刚才自己还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现在只是因为一个有趣的故事,竟又觉得再多活一下,听完这个故事也无妨。

  这就是他所热爱的东西,正是靠着这些,他才没有被过往那么多变故击垮。

  这是我的救赎,我最引以为豪的东西,是上天给我的天赋和恩赐。

  “活人血肉......你是说,这玉佩......原先是个人?”

  “没错,”荒村梨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玉佩,“而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迟予知显然已经大脑宕机了。

  理性上,他应该感到悲伤,为母亲的命运,可他此时只有震惊和一探究竟的好奇。

  他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太没良心了——母亲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块冷冰冰的石头,而他竟然在想这个故事真有意思。

  他试着去想母亲的样貌,想她的声音,想她身上的气味,想让悲伤的情绪浮现,可仍然无济于事。他全都记不清了,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太小了,小到连一张清晰的脸都留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总之肯定不会太好,因为一旁的姜福子看他这副模样,在旁边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荒村梨花的视线终于从玉佩上移开,她盯着迟予知的眼睛,将鬼哭菩萨,银钉,玉佩,宣威府世代封印的秘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当说到“银钉可能会侵染你的心智,使你囿于鬼神之术时”,迟予知呼吸一窒,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手也微微发抖:“......所以,我对神鬼之事这么感兴趣,也是因为它的缘故吗?”

  荒村梨花没有回答,而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都更响亮。

  迟予知缓缓看向地上那块玉佩,血髓在他眼中忽而变成了他写过的那篇小说,变成了儿时爷爷放在他手中的那盏花灯,变成了宣威府的金银,变成了刚才他想用用来自尽的石片……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自由的走在被人设计与规划的道路上。

  让他觉得“美好”的那个自己,那个从小就对神鬼之事着迷的自己,那个一意孤行要当说书人的自己——那个自己,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那枚钉子在他心里种下的幻影?

  如果一直以来信奉的自我是假的,那自我究竟是什么?自我究竟还存不存在?

  若连“我”都是假的,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迟予知拿起地上的玉佩,就在这时,上面的裂纹突然如生长的树根般,肉眼可见地不断扩大,随着“咔嚓”一声,血髓整个裂开,露出里面不详的银色长钉。

  姜福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撩起衣摆转身:“告辞,我先撤了。”

  荒村梨花一把抓住他脑后的麻花辫,目光凝重地盯着迟予知手中的血髓。

  “千年的宿命能否终结,就在此一举了。”

  银钉逐渐散发出不详的黑雾,整个山洞仿佛被黑云包裹,外面的天空逐渐变成灰色,又逐渐变得血红,洞口外的乱葬岗内响起砰砰的声音与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刮挠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棺材里呼之欲出。

  迟予知想扔掉这东西,但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不仅没扔,反而用力握住。

  他走出山洞,往下看是一片荒坟,往上看是血色天空。

  天空撕开一道裂缝,大地劈开一条口子,无数恐怖的厉鬼魔罗,从这些狭缝中睁开眼睛,它们用占满鲜血的青筋暴起的爪子撕开这些裂缝,从里面钻出来。

  黑鸦从远处飞来,万鬼在其中哀嚎悲咽,此间变成地狱。

  银钉在迟予知手掌中直立起来,悬在他的掌中,散发出乌黑的细线,连接着那些修罗与恶鬼。

  众鬼在血红的天空与黑色的大地上哭嚎,流泪,锤手,顿足,怨气横行,煞气肆意。

  迟予知在这之中看到了因果,看到了轮回,看到了欢乐,悲伤,无奈,后悔,痛苦,暴怒,嫉妒,看到了贪,嗔,痴,慢,疑。

  可这些东西又都是真的吗?不过跟他自己一样,只是是众多偶然而成的作物,不过是因缘际会下的浮光掠影,那他们又在哭嚎什么,又在不甘什么呢?

  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他仍然觉得委屈,因为在他对一切厌倦时,是那点热爱让他的心重新开始轻微地跳动,即使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处于这种境地,那点热爱仍旧让他可以暂时忽略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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