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记[女尊]_今胡桃【完结】(16)

  贺鸿升似乎发现了什么,打断她道:“你是说,你去的时候,那后窗本来是落下去的?”

  贺琰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倒是身后的柳儿向来是个坏心思多的,听见贺鸿升如此问,察觉出了几分主人的意图,生怕自己和弟弟被打发出去,想着趁此事邀功,赶忙爬上前道。

  “娘子,妻主是后去的,一早是我们兄弟两个分别在林家前后院盯着,等待下手的时机,至于那窗,也算不得是自己落下去的……”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贺鸿升,见她似乎很是感兴趣,于是备受鼓舞,继续道。

  “奴在后院对面的墙头上守着的时候,看见那林家夫郎将窗打开,那窗摇摇晃晃,看起来是很旧了,但绝不至于立刻就要掉下来的地步……”

  贺琰这会儿也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回头急道:“你说重点,可是看见是那小贱人自己将窗拆下来的?”

  柳儿忙道:“是,但不知为何,他费了一番力气将那窗拆下来后,又将整个窗框放了回去……”

  贺琰想了一会儿,虽然不知温羡为何这样做,但温羡此举,已然足够他们用来做文章。

  这温羡是教坊司的行首,虽然是任人凌辱践踏的贱籍,但好歹生得一副好模样,只怕本是盼着嫁与个商贾乡绅的。

  然而心气虽然有,贱籍的人说到底并不算人,只能算是物品。而物品是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买家的。

  温羡被这一穷二白、不学无术的林岚买去,想来心里是有怨的。

  是以他们只要对外声称,是这温羡自打嫁入林家,便一直对妻主不满,想着谋杀亲妻,将这桩放火案结在温羡身上,他贺琰就能完美脱身,贺鸿升的仕途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想到这里,贺琰顿时两眼放光,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不觉站起来,愤愤道。

  “母亲,我这就带人去捉那小贱人,刑房里八十一道刑具过一遍,女儿不信他不肯画押!”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贺鸿升怒声道,“此事你不准插手,近些日子也不要再出府招惹是非,给我好好在家温书准备秋闱,今年若是再考不上功名,老娘就送你去浙州参军,让你知道什么叫虎口狼窝!”

  说完负手要走,经过贺琰的时候,见膝下唯一的女儿站没站相,形容猥琐,更觉可恨,回身对着她膝盖窝猛地踢了一脚。

  贺琰不防,双膝直接咣地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哎呦直叫,听见身后母亲怒喝。

  “跪着!跪满一个时辰再说!”

  ·

  “快起来,地上凉。”

  天一阁内,林岚拉了温羡几次,他都不肯起来。林岚无法,只得由着他将如何折腾东屋那窗的事说完,才重新又来扶他。

  然而温羡自觉有愧,仍是不肯起身。

  晨间的时候,他见窗子要坏,本想着明日找匠人来修,却不知怎的忽然起了邪念,想借此由头和林岚睡在一起,好试探她的态度,哪知刚好为歹人提供了可乘之机。

  好在妻主没有大碍,若她有恙,他实在万死难赎……

  温羡这头正在心中自责,听见跟前人忽然“啊”的一声。

  抬头看去,林岚忽然捂着太阳穴处,表情痛苦。

  温羡倏然直身,上前查看。然而林岚面容红润,精神饱满,看不出有何异常。饶是如此,他仍担心妻主受了什么内伤,起身要去找大夫。

  “你别去!”林岚喊住他,指了指一旁的圆凳,“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可妻主头痛……”

  “你不听话,被你气的。”

  温羡这才意识到妻主不过是在诓他起来,心底漾起一阵暖意,依言坐下。

  林岚见他和程雪两个人坐定,神情却忽然严肃起来:

  “我们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程雪最先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温羡,道:“岚儿是怕贺鸿升找他的麻烦?”

  林岚颔首,“那炭火刚好放在东屋,温羡又在那窗上动过手脚,如果贺鸿升有心要将他牵连进去,恐怕不是什么难事,所以……”

  她顿了顿,歉声道:“我想借程掌柜的马车,尽快送他出城。”

  程雪在本地经营商铺,少不得要与官府打交道,若是被知县知道她帮这二人出逃,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林岚自然想到这一层,可眼下她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亲故,这会儿也租不到马车,若是不能保住温羡,让他落入贺家父子手中,她并没有把握再次救他出来。

  “你们跟我来,”程雪闻言没有半点犹豫,带着二人来到后院马厩,解下一匹马牵过来给林岚,“从小路走,注意安全。”

  大恩不言谢。林岚没有多说什么,颔首为礼,接过缰绳,让温羡上马。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温羡很是安静,此刻也未多言,向程雪行了个男礼,翻身上马。

  林岚见他坐定,再次对程雪致意,要跟着上马,却见温羡收拢缰绳,牵着马后撤了几步,平声道。

  “妻主,这里的路奴都熟悉,奴会自己想办法出城,妻主和程掌柜还有京城的订单要赶,没必要跟着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她的惦念

  林岚立在马下听他说完这番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真正忤逆她的意思。

  这些日子里,他的卑微和小心翼翼让他不敢接纳她的许多好,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有自己的想法,并且看似温柔、实则坚决地拒绝了她。

  是了,是自己太过熟悉他的顺从,对他忽然变得有主意有些不太习惯了。可那又如何呢?难道不是她一直教他随心而活,尊重自己的感受么?

  林岚内心深处觉得有些不对,可看见他恳切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一路小心。”

  “嗯。”温羡抓紧缰绳,转身要去。

  “等等,”林岚上前,将身上的钱袋摸出来举给温羡,“这些钱你都拿着,城西有处破庙,你暂且委屈在那里安身,待此间事了,我便去寻你。”

  天边月不知何时又从云层中游出来,将小院里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岚举着钱袋,看见温羡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然而他还是接过钱袋,温柔一笑。“多谢妻主。”

  随即打马而去,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

  这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雨,直至清早,天空仍是重云蔽日,让人很容易误以为是凌晨时分。

  龙华县县衙内负责值夜的看守就因此起晚了,这会儿打着呵欠叫醒同伴,“快起了起了,一会儿女郎又要来审那温什么的。”

  话音未落,贺琰已然迈入门中,见她两个睡眼惺忪的模样,忒了一口,“欠揍的猴崽子,没给他吃喝吧?”

  先醒来的狱卒知道这“他”自然指的是昨晚被送进来的温羡,忙躬身道:“没给没给,按您的吩咐,一口水都没给过,还在刑架上绑了一宿,那绳子也系得紧,保准让他想站着睡都没法儿。”

  “行了,”贺琰打断她,“我进去后不许让任何人进来,若是我娘来也先想法子拦下,先来禀报我。”

  两个狱卒一叠声应了,看着贺琰独自一人走进昏暗幽长的甬道中。

  温羡被关的地方在最里面,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单间。这里本来是关押大案要犯的地方,因为有时为了逼问犯人,会用些不能见光的非常手段,而这里不但隔音,还各式刑具一应齐全,很是方便上面催的紧时候逼供。

  温羡是知道这些门道的。少年时他曾跟随母亲去看过一个被关在牢里单间的友人,那人的模样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当时目光涣散,浑身是血,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说话都要费很大力气。

  当时他还想,一个人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承受那般肉|体上的极端折磨。后来他经历家变,被送入教坊司,渐渐想明白,人有时候遭受痛苦,未必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选择了什么。

  不过被绑在刑架上站了一夜的温羡此时并没有在思考。

  他垂着头,尽量放空自己的意识,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轮折磨。

  一叠脚步声临近,贺琰负手跨进牢房的门槛。快要接近温羡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腥味让她皱了皱眉,停在了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仰着下巴问他。

  “想说了么?”

  温羡缓缓抬起头。

  他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抽成条状,凌乱破烂地挂在身上。露出的伤口周边的血已然凝固,露出森然的白肉,不时随着动作渗出些血珠。

  “该说的……奴昨夜已经说了,”温羡眼中满是不屑,“二小姐还想让我说什么?”

  被他轻蔑的眼神激怒,贺琰拿起一旁已然被用得快要散掉的鞭子,用尽全力对着温羡的胸口狠狠抽下。

  她本以为这下鞭子至少会逼得他痛呼,然而温羡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垂下头将这下挨了过去,等再抬首看她时,仍是那副同样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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