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从道路另一头走过来一群人,肩背手提,像是逃难的难民。
陆长缨难免多看几眼,结果就在人群中看到那个偷钱的黑人小子和黑人大妈。
他们用床单和窗帘将东西裹起来,扛在肩上或者抱在怀里,行李沉重,烈日下脚步迟缓,像是在旱季干涸的草原上寻找水源的象群。
她下意识站起来,快步走出快餐店,陈安东在后面喊道:“你要去哪?”
陆长缨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很快就回来!”
与此同时,一个背着过大包裹的黑人小孩踉跄着摔倒,象群短暂停下了脚步。
“把猫放下来!然后去替你弟弟拿着包!他根本背不动!”
偷钱的黑人小子紧紧抱着猫,说什么都不肯放开,黑人大妈大步走过去,用力拉开他的手臂,小猫摔在地上。
黑人小子还想去抱,而小猫已经因为受惊而窜进路边草丛,看不到身影。
“别管它了!”
黑人大妈喊道:“快点走!我们得早点到收容所!否则就没有床位了!”
黑人小子看着小猫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转身,将压倒小弟的包裹从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拿过来。
黑人小孩喊道:“乔利,我能背动!”
黑人小子摇摇头,没说话,用腾出的手抱起包裹。
这一次,他怀里不再是小猫了。
象群重新启程,他们得在收容所关门前抵达,最好有一张床位,要是能再来一份麦片就更好了。
“等等!”
这时,后面忽然传来一道有些陌生的声音。
黑人大妈气势汹汹地转过头,防御性地先喊道:“嘿,我们只是路过,可什么都没干!”
当看清来人时,她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是你?那个唐人街餐馆的服务生?”
黑人小子下意
识就想跑,但当他听到一声细细的猫叫时,要迈出的腿硬生生停了下来。
陆长缨快步走上前,怀里抱着那只小猫。
“还给你们。”
黑人大妈低头看了一眼小猫,脸部肌肉抽搐几下,然后她决然地说:“这不是我们的猫!”
黑人小子急道:“妈妈!”
黑人大妈转头冲他吼道:“闭嘴!我连你们都快养不活,可没钱再多养一只宠物!”
然后她对陆长缨说:“带走它,随便你带到哪儿去,我不在乎,就算是厨房也无所谓!”
陆长缨攥住小猫挣扎的四肢,免得它一个飞蹬后逃走。
黑人小子不敢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小猫,泪水盈上眼眶,他用力咬着嘴唇。
黑人大妈像是没看见,对陆长缨说:“我们要走了!我忙得很,没空闲聊,或许过几天我会去你们餐馆吃饭,不过你别指望我会给你小费啦!我太穷了!”
她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刚刚发生的驱逐事件的影响,哪怕她现在要带着孩子们,背着全部家当,去一家不知道有没有空床位的收容所,也依旧生命力旺盛,即使骂人也是中气十足。
黑人母亲像是直接从非洲大地生长出来的,即使远在美国,她们身上也有一种厚重而坚韧的力量,哪怕身处绝境,她们也能骂骂咧咧地挣出一条血路。
像野草,像母象,像燃烧的大火。
陆长缨没有提起黑人小子在餐馆抢钱的事,毕竟在底层黑人看来抢劫是正当行业,他们才不在乎钱的来源,哪怕富兰克林的脸上沾着血,也照样拿去买罐头买鸡蛋。
指望黑人大妈听到儿子偷钱就暴跳如雷,不如指望她得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你这个小黑鬼竟然敢把偷来的钱藏起来!你的小弟弟已经穷得连奶粉都喝不上了!”
道德法律对吃不饱肚子的人来说是一种苛求。
陆长缨抱着猫,只是说:“我会把它送到那家餐馆。”
黑人大妈绷着脸,用大嗓门来掩盖情绪。
“我才不在乎!如果你要把它做成菜的话,我只会想尝一口!”
黑人小子终于忍不住了,喊道:“妈妈!”
黑人大妈转身要走,顺便踹了一脚他,催促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必须走了!”
当她背对着所有人时,快速侧过脸,将眼泪抹在衣领,仿佛只是擦掉额头的汗。
“我会把猫养在餐馆,如果你们想念它,可以来看它。”
黑人大妈脚步一顿,而黑人小子腾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长缨。
她意有所指地说:“除了看猫,别做多余的事。”
黑人小子惊喜极了,连声道:“我保证!我发誓!我,我……上帝证明!”
黑人大妈狐疑地看了看陆长缨,又看了看黑人小子,咕哝道:“随便吧……反正我可没空闲逛……我得养活六个孩子呢……”
日子总得过下去。
象群再次启程,在这座钢铁森林中,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以为你会指责他们。”
陆长缨身后忽然传来陈安东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快餐店走了出来。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我看上去像是很喜欢以一敌多的人吗?”
陈安东嘴角带着细微的笑意:“或者请他们吃一顿饭。”
陆长缨挑眉:“好想法,不过我可没办法请他们吃每一顿饭。”
她顿了顿,气呼呼地说:“再说了,那个小黑鬼抢走我几十块钱,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陈安东说:“喏,至少你得到了他的猫。”
陆长缨卡着小猫腋下,将它举起来端详。
这不是一只名贵的品种猫,也不怎么漂亮,尖嘴猴腮,毛发粗糙,浑身上下灰突突的,而且还不怎么聪明,被人捏住命运的后脖颈,还敢冲人哈气。
“哈——”
陆长缨一手抓着猫,眼疾手快将手指塞进它嘴里,小猫直接愣住,呸呸呸往出吐。
“色厉内荏。”
陆长缨点评一句,忽然又问:“黄老板不吃猫吧?”
陈安东忍不住又要笑,勉强忍住笑意:“取决于你。”
陆长缨立刻替黄老板下了决定:“他的火锅店招耗子,正缺一只猫来看场子!”
她抬手点一点小猫头,又被哈了一声。
“没素质,骂得真难听。”
陆长缨想了想,张口哈回去:“哈啊——汪!”
小猫:?
骂就骂吧,怎么还掺一句外语,这人怎么比咪还没素质。
陆长缨心满意足地将懵逼小猫抱回怀里,对陈安东说:“好了,撤吧,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陈安东要笑不笑的:“你的战利品,很独特。”
陆长缨耸耸肩:“能弥补一点损失算一点,我总不能抢人家孩子吧。”
她抱着猫脚步轻快,陈安东踩着滑板跟在旁边。
“需要我提醒一句,美国已经废除奴隶制度了吗?”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一定忘了通知三|K党……”
在黄昏的纽约街头,两个年轻人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橘红的光影中。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章,疲倦.jpg
第157章
开学了。
“嗨, 好久不见,假期过得怎么样?”
“你整个夏天都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真是让人羡慕。”
“我还没准备好上学,我需要更多, 更多,还有更多的假期!”
“我打通了所有关卡!看, 这是限量版的纪念!”
“是啊, 我每天都在草坪上晒日光浴,用的是美宝莲的美黑油,你一定要试一试, 晒得就像海滩一样tan!”
“别告诉我还有暑假作业?见鬼,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希望历史老师也忘记……”
陆长缨已经很熟悉这种久别重逢的亢奋氛围,习以为常地穿过拥挤人群, 一边和朋友们打招呼,一边回忆储物箱密码。
两个月没开锁, 密码是多少来着了?
当她正在和锁头奋战的时候, 无意间听到储物柜后的人群讨论。
“你们听说了吗?Lu和安德森分手了!”
“天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又是暑假分手?Jesus,为什么Lu的每一个男朋友都不能坚持到秋天?”
“我猜是安德森提出的分手,他从来不会约会超过三个月, 这一次的时间太久了,他一定早就想要分手了。”
“不不不, 一定是Lu, 安德森可是很迷恋我们的啦啦队长, 他才不会想分手。”
“是安德森先!”
“是Lu!”
陆长缨听得哭笑不得,到底为什么要争论这种事啊!她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而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另一群人的议论声。
“你猜安德森今天开车载着谁来学校?”
“Lu吗?他的副驾驶一向留给女朋友, 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坐上去。”
“错误!是瓦伦希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