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闻首辅府规矩甚严,论理府上仆从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纰漏。莫不是有外人在程府兴风作浪?”
“我看这样吧,将那丫鬟唤来问个明白,若真是我表妹礼数不周,我裴昭钧代她向程府上下赔罪,若是有人陷害我表妹,故意迫害她名声,那我裴昭钧,必追究到底。”
这话一落,厅内静得出奇。
崔夫人深知自己母亲因此事已是极为不快,不愿节外生枝,遂轻声劝道,
“昭钧,不是多大的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裴昭钧握着茶盏,笑笑,“夫人,看似是小事,可传出去便是我裴府治家不严,有损几位太太的颜面,我裴昭钧身为子侄,岂能坐视长辈受牵连而不管。”
受了委屈,还得赔礼道歉,裴昭钧想想都窝囊。
男人在外头打打杀杀,为的便是给家里女眷挣体面。
若坐视别人欺负裴家女眷,那他裴昭钧还真不用混了。
也是借此给那些牛鬼蛇神敲警钟,算计谁都别算计到裴府头上来。
李夫人闻言缓缓点头。
三夫人更是挺直了腰板。
要不说裴昭钧比大老爷更有家主风范呢,这要是坐实了许熙宜的罪名,她头一个被人嗤笑,往后哪敢再带姑娘出门?
程相凌与裴昭钧同朝为官,深知他脾气,今日不给出个交待,事情没完。
他叹道,“昭钧,我父亲责斥那名女婢惊了裴府表姑娘的驾,已将人杖毙。”
堂内一阵哗然。
这话无异于承认,错在程府。
裴昭钧脸色微的一变。
就这么一桩事,竟惊动程文耀亲自出手?
他这是盯上了许熙宜无疑。
裴昭钧心里捏了一把汗,面上却不动声色,“程府好家风。”
程相凌就着这话起身,“昭钧,此事乃程府疏忽,明日我安排人登门给贵府赔个不是,也给表姑娘压惊。”
女婢已死,查是没法往下查,但裴昭钧目的达到,保住了许熙宜的名声,同时杀鸡儆猴。
廊外的蒋茹雪松了一口气,悄声与裴敏道,“多亏你大哥哥及时赶到,否则熙宜姐姐得蒙受不白之冤,我娘那边...”顾虑许熙宜名声,便不大可能答应这门婚事了。
同时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崔华月。
待人群散去,她自后廊迈出,悄悄擦去掌心的黏汗。
不一会,一老仆找过来,朝她作揖道,“表姑娘,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
崔华月眉峰一皱,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不敢迟疑,跟随老仆的步伐,穿过数处庭院来到觅阁前。
这并非崔华月第一回 来这间觅阁,少时她因读书天分极高,常被外祖父夸赞,曾来觅阁聆听受教。一众子嗣中,外祖父最为宠爱的便是她,这也是崔华月一直以来骄傲的资本。
不仅是表兄表妹们,便是母亲也艳羡不已。
“月儿,你外祖父自来苛刻无比,娘亲长了这么大,可没听过他半句夸赞,你算是为娘亲挣足了脸面。”
崔华月鼓足了勇气,从容跨进门槛,顺着旋转楼梯往上,来到第二层,放眼望去,只见茶烟袅袅,帷幕飘飘,不见任何踪影,便觉奇怪,
“外祖父,月儿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物自左前方破空而来,直直击中她额心,吓得崔华月一时忘了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外祖父!”
额心剧痛袭来,紧接着一道血水自她额角滑落。她双手撑在地上,浑身哆嗦,巨颤不止。
这一击将她撞得头昏目胀,好半晌方看清眼前,只见程文耀已坐到她跟前,一双阴森的双目沉沉压过来,骇得崔华月如同见了厉鬼似的,一动不敢动,“外..外祖父。”
程文耀捏着她脖子,眼神凶狠,“她才十八岁,不过十八岁而已,你为何害她?你心肠为何如此歹毒?你害死了她,如今又得到了什么!”
他大声厉吼,仿佛一头饿狼,更似背负沉重枷锁的厉鬼,尽数将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宣泄在崔华月身上。
崔华月瞳中全是颤栗之色,身子如秋叶一般被他摇晃不止,
“外祖父,月儿错了,月儿并非要害她,就是...就是给她一点教训,让她没脸缠着昭钧而已。外祖父,您不也盼着我嫁给裴昭钧吗。”
裴昭钧三字终究让程文耀理智回旋,他慢慢松开了崔华月,眼底戾色渐渐褪去,不过脸色依旧冷酷无比,
“你再动她一根寒毛,我要你的命,明白吗?”
崔华月点头如捣蒜,眼底巨骇之余,更添几分疑惑。
她猛然想起坊间那道隐秘的传言。
外祖父该不会真的相中了许熙宜吧。
十八岁,许熙宜今年正是十八岁。
为了个女人,竟要将自己嫡亲外孙斥得如此狼狈不堪嘛,然心底再多不满,也只能生生咽下去,不敢再对许熙宜动半点心思。
“月儿谨遵您的教诲。”
“下去吧。”
程文耀冷漠地看着她退下台阶,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云伯不慌不忙拾来一盏茶给他,“老爷,您喝口水润润嘴。”
程文耀没接他的茶,闭了闭眼道,
“你可知我为何看重华月?”
云伯摇了摇头。
“因为她像我。”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一百个么么。程的反应别觉得夸张,都是伏笔哈。
第17章
宴席在未时末散去。
太太们捧老夫人的场, 又留了两刻钟,姑娘们三三两两先回府。
马车停在裴府侧巷,裴敏先从马车内蹦下, 转身来拉熙宜,许熙宜哪里用得着她来扶,握住她的手轻盈跃下,两位姑娘相携往里去,走过一段,瞥见一位年轻公子杵在墙边老槐树下。
一身杏色绣暗竹纹的直裰,个子不算高大却显俊秀, 端着一张笑脸,不是三公子裴延又是谁?
“妹妹,熙宜。”他拢着袖笑眯眯地给二人打招呼。
裴敏心领神会,瞟了许熙宜一眼, 默默立在一边不说话。
既是正面撞上了,许熙宜也不再回避,干脆合手往前一推, 朝他行了大礼, “见过三公子。”
裴延静静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着轻盈的凤尾裙,梳着高高的发髻,一张脸蛋毫无遮挡地露出来, 无暇透亮, 比起那日马球场的骄阳肆意,又是另一番风味。
他在心里想的是,熙宜真好看。
慌忙抬手,也学着她回了大礼, “熙宜,我裴延对不住你。”
许熙宜洒然一笑,“三公子错了,是我耽误你多年,如今一别两宽,往后自是各生欢喜。”
这话可就听着不是滋味了。
裴延也知自己理屈,不宜声辩,只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有缘,我记得我该是大你两月,那么你也算我妹妹,往后有烦难之事,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定全力帮你。”
这话许熙宜听听便过,笑着敷衍,“成。”
不便多留,许熙宜扭头看向看热闹的裴敏,“那,你们兄妹叙话,我先回房了。”
“我跟他有什么好叙的。”裴敏上前挽住许熙宜,路过裴延时朝他眨了眨眼,暗示“哥哥加把劲”,将裴延逗得哭笑不得。
目送二人进垂花门,裴延又自府门回前院。
翌日程府果如程相凌所言,遣了程大夫人登门拜访,算是给足了颜面,李夫人亲自招待亲家,照旧没喊许熙宜出来见客,只吩咐人将赔礼送给她便完。
许熙宜彼时在太医院,师兄陈洵的咳疾比较罕见,曲太医颇有几分兴趣,将人留在诊室。
“曲太医不愧有神医之名,自施过两轮针后,我这胸口舒坦不少,不再那般沉甸甸了。”
许熙宜听了眉开眼笑,“此番干脆一鼓作气,根治了这毛病。”
陈洵靠在软榻,笑着摆手,“曲太医吩咐了,想要根治几乎不可能,一遇到风寒,便容易复发,不过他能帮我稳住病情,也会给我开个方子,往后一旦复发依照方子抓药便可。”
许熙宜替他掖了掖被,“不急,先在京城住一阵,咳疾与旧伤一道治,至少治个七七八八。”
那得要银子。
许熙宜和陈洵均出身寻常,哪有大把的银子耗在这太医院,便是曲太医这诊金也不便宜。
不过这话陈洵不好与许熙宜明说,只问,“河工呢?”
“昨夜跟着大理寺的官员南下浔阳了。”
陈洵颔首,“那就好。”
河工一走,陈洵自然也不能再住裴昭钧的院子,得另外寻个住处。
这一层许熙宜也想着了。
“师兄后日离开太医院,我今个先去给师兄寻个客栈。”
裴府附近的宅子恐不便宜,赁个远些的宅子,又不大方便看诊,临时寻个便宜的客栈住住再说。
陈洵闻言自袖下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她,“我的银子你都拿过去,先给我定个半月,半月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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