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清晨,两地名录核对完毕,三年前去过浔阳的京官共有十人,而其中五品以上勉强称得上大人物的只有三人。”
“哪三人?”
“都察院佥都御史荀遇,工部郎中翟金,还有一位司农寺少卿周皓。”
许熙宜一个都不识得,茫然地摇头。
裴昭钧言简意赅,“我方才已突审荀遇和周皓,荀遇当日就在火灾现场,只不过此行不符朝廷规制,故而隐姓借名,不在与宴名单上,他声称并不认识你父亲,只是路过罢了。至于周皓,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火灾发生当日,他尚在赣州粮仓,不仅不识得你父亲,对火灾一事一无所知。”
“我已吩咐周庭暗中遣人盯住他们。”
许熙宜听了,不无失望,“那翟金呢?”
提起此人,裴昭钧眼眸略眯,“他去了通州办差,暂时还没回来,我已着人等在半路,一旦他现身,立即将人截来大理寺。”
工部掌营造,负责皇陵堪建,翟金既是去过浔阳,未必不识得许恃。
许熙宜急道,“长公子,若那个翟金跑了怎么办?”
裴昭钧失笑,语气从容得很,“若真跑了,不恰好证明他与你爹爹的案子有关么?我已遣人盯住翟府,他妻儿老小皆在京城,跑不了!”
他沉稳的口吻总能轻而易举抚平人心中的烦躁。
许熙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掌心无意识往外抓了抓,眉眼仍有焦虑。
裴昭钧见状,语气放缓,“别担心,我都会处理好。”
这种踏实感许熙宜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感受过。
她由衷笑了,“好。”
“对了,伤势好全了吗?”裴昭钧问她。
“哦,”许熙宜瞥了一眼脚边,笑起来,“早就不疼了。”
裴昭钧神情略顿,很想问她既然人没事,为何这几日不来盯案子动静,到底没问出口。
许熙宜心底也犯了嘀咕,若她再缠着他追去衙门,还合不合适,踟蹰半晌终是忍住。
一时书房陷入静默,谁也没吱声。
这样的尴尬于两人来说是陌生的,也是不适的。
许熙宜率先打破沉默,
“有一桩事,想请教长公子。”
“何事?”
许熙宜便道,“不知裴府这边过寿是何规矩?”裴敏不说,她只能问裴昭钧。
裴昭钧眉峰微挑,不知她为何问这些。
许熙宜只得解释,“后日是我生辰,四姑娘和三太太非要给我过生,我想知道裴府过寿是何规矩,不想失了礼数。”
裴昭钧袖下的手指微的一动,身子坐的更直了。
这国公府的后宅里,什么最难?人情世故最难。
一个不慎,暗地里得罪了人也未可知。
涉及送礼、回礼,要尤其慎重。
以许熙宜那等脑袋瓜子,如何应付得过来。
裴昭钧思索片刻,回道,“没什么规矩。”
既让刘楯媳妇接管了夕月轩,他来办便是。
许熙宜讶了一声,“真的吗?”
看裴敏那神色好似有些讲究。
裴昭钧是有本事叫人释疑的,“你是府上的客人,大家伙热热闹闹陪你吃顿席面便是,若是私下交好的,兴许送你一两个物件,你吩咐管事登记在册,待对方生辰,你照此回礼,即可。”
这跟乡下人情世故相差无几。
“我明白了。”
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她借住裴府,并不想牵扯过深,若得了厚礼反叫她无所适从。
再没理由待下去了。
许熙宜起身告辞,
“长公子,那我先走了,翟金那边有消息,还请您知会我。”
裴昭钧起身送她,眼尾微挑,“你不会问吗?”
说完方觉自己语气不大好。
许熙宜直勾勾看着他,“我..可以问吗?”
裴昭钧看着她这副畏手畏脚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原先杀进杀出的气势哪去了?
“你不会以为我有工夫给你当跑腿,来回递消息吧?”
熟悉的傲慢味回来了。
这就对了。
许熙宜没了心理负担,抚了抚后脑勺,展颜一笑,“那我明日起,跟着长公子上衙。”
第二日到底没能去成,只因府上少爷姑娘均知明日是她生辰,挨个挨个来送贺礼,许熙宜不得空出门。
裴昭钧至晚方归,陈俊殷勤地跟在他身后,将许熙宜明日过寿的事跟他说了。
裴昭钧点点头,倒无明显表情,只在沐浴更衣后,来到西次间案后落座。
缓缓拉开抽屉,自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锦盒。
小锁挑开,只见锦盒里静静躺着一只碧玺手镯。
近些年来,碧玺风靡京城,此物色彩斑斓,华贵灵动,备受女眷青睐,上至宫廷贵人,下至低品官眷,均追捧着迷于此。
只是碧玺多裂,成色有好有坏,市面上最常见的是碧玺珠子,一串低品质的碧玺能卖到五两至十两之间,倘若成色再好些,一百两上下也不稀奇。若是那等个大色润质清的大珠子,则很可能是有市无价了。
故而商家,将一些高品质的碧玺,制成小切面的镶嵌物,倘若一件头面里镶嵌一两颗色泽纯净艳丽斑斓的碧玺,那便称得上是增光添彩。
至于碧玺手镯,更为罕见。
一则,能有如此完整的成品已属不易,若再苛求色彩鲜艳、水头温润纯净、无棉无裂,便更是凤毛麟角了。
恰恰裴昭钧手中这只碧玺镯子,便是这样的极品。
倘若套在腕间,必是绝艳如霓。
姑娘生得好看,性情又热烈,唯有这样的镯子才衬她。
既是她生辰,二人又有两度出生入死的交情,送这个镯子,合情合理。
裴昭钧拿定主意,将京兆府和巡防营送来的赏银一并取出,唤来刘楯,
“将这个送去夕月轩。”
刘楯看了那个封红与锦盒一眼,心下微惊。
封红是他亲自封的。
京兆府与巡防营依照最高赏银额度,各送了五十两来,裴昭钧私下贴了五百两,一共六百两封给许熙宜。
公子当个官,为国为民不说,倒贴了不知多少钱。
这个大理寺卿当的也真是憋屈。
至于那个锦盒...刘楯也不陌生。
年前公子在江南的一家钱庄坏了一笔账,一名南洋商人欠款不还,意图逃脱,好在裴家及时发现,将人逮了个正着,搜其全身,银两没搜出多少,仅得了这么个碧玺镯子。
此物浓郁明艳、澄澈通透,宛如玻璃般清亮,是稀世瑰宝,于是就拿之抵债了。
这玩意儿罕见,公子连夫人都没舍得孝敬,今个却要送许姑娘。
且与那封赏银一道送去,这是要明目张胆告诉许熙宜,这镯子是他送的。
天爷呀。
看着裴昭钧云淡风轻实则财大气粗的面孔,刘楯默默压了压惊。
好在他这人聪慧稳重,此前不在许熙宜跟前乱说一句,以免许熙宜误会,今日也不会蠢到多问一句,唯恐扼杀了这份隐秘的心思。
“小的这就送去。”
一刻钟后,刘楯回来了。
见里屋陈楠在给裴昭钧侍奉笔墨,便没去打搅,只交待候在廊庑的书童,“待会公子问起,你就说我送过去了。”
白日刘楯要去衙门当差,晚上向来不归他管。
且裴昭钧忙起公务来,从不许人打搅,刘楯自认这点小事无需当面回禀,故而转身准备走。
怎奈,刚迈出几步,里屋传来裴昭钧的嗓音,
“刘楯回来了?”
陈楠立在窗口往外张望,刘楯立即折回屋内。
裴昭钧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没抬。
刘楯便道,“公子,东西送去了夕月轩。”
说完便不吱声了,等着裴昭钧放他走。
然等了好半晌,案后的主子仍毫无反应。
刘楯平生头一回摸不准这位主子的心思,犯难地瞥了一眼陈楠。
陈楠从不管外事,只一心侍奉裴昭钧起居,几乎不用猜他的心思,故而对着刘楯爱莫能助。
半晌,裴昭钧总算停下笔墨,抬眸盯着刘楯问,
“然后呢,她说什么了?”
刘楯纳闷了,对上公子隐怀期待的双目,嗓音卡了壳。
您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不在乎么...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如实回道,
“姑娘没说什么呀。”
裴昭钧:“.....”
忍了忍,到底一言未发,埋头公文。
第28章
许熙宜这厢收到裴昭钧遣人送来的赏银, 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打开一数,发现竟有六百两,更是惊掉下巴。
六百两于裴昭钧而言是洒洒水, 对于许熙宜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她与爹爹一年开销也不过五六十两,今日一口气便得了六百两,足够她吃香喝辣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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