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听闻李信带兵前来,也龟缩不前,害怕自己被清算了去,毕竟北府兵的流民帅们不比养尊处优习惯了的士族们,军功对于他们而言,是唯一上升的途径。
他们必须把握好这唯一的机会,不能认输,所以流民帅手下的将领们也都会仔仔细细地梳理作战计划,并不会轻敌,这便是士族子弟做官会输的原因了,因为流民将领们都当背水一战,绝无退路。
起初孙蒙野心很大,想要吞并整个大临,现如今败退又闻李信会前后夹tຊ击,只想做个扬州之首了,但卢一偷偷潜往广州不动声色,不知是不是有所图谋。
这场叛乱从去年十月一直持续到今年五月,起初没人在意,现如今扬州却遭此浩劫。
顾衍带着张箬来到建康定居的事情,嘉宓先前一直不知情,今日知道了,却觉得好像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那日同张箬闲聊,却没想到过会如此。
……
兜兜转转,竟有再见的机会。
嘉宓心中有数,张箬已经为人妻,不再是闺阁中未出阁的女子,那么办事相对而言会比她更容易,有些土地和经济上的问题,她可以假托张箬之名去办,也可以央她在顾衍若是调离扬州时,带到其他地方去。
毕竟先前嘉宓同张箬有过接触,知她虽然受制于士族,也有士族女郎的惯性思维,却也能够态度温和的处理事情,更何况顾衍前世的为人,嘉宓或多或少也清楚一些,总归是靠谱的。
思及此处,嘉宓低声道:“阿兄,等会儿在宴席上,若是得空,我再亲自去见见张家姐姐,有事嘱托她。”
听到她这样开口,王玄知明白她又是有鬼点子,先前他已经帮过她在军备区做她所说的事,顾衍和张箬的名声应当也能帮上嘉宓的忙,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嘉宓的发端:“宓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于存储银钱?王家的钱还不够你花吗?而且你应当知晓,士族不必纳税,自己如何,自有一套法度,你又为何减免三成佃户的田租?又要把人头税并入田亩税之中?”
这在一般的士族子弟眼中,看来不过白忙活一场,更是把地租压在了自己的头上,刨除人头税并入地税之中,会使自己的利益大大受损,现如今嘉宓的举止,王玄知自然看不明白,但嘉宓却有自己的见解。
前世谢砚之这样做的道理,她明白是为了国家安定,军屯民屯这类的人身束缚行为,虽然也是时代的产物,但终归核心目的除了积累军需,还是安抚老百姓,不让他们能够背叛起义,也有相对稳定的土地。
“阿兄,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去。”嘉宓低声道:“王家的其他族人,是肯定不同意我这样做的,就如同谢砚之的做法,现如今朝廷里也有人说他年纪轻轻惯会惺惺作态,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这是为了让百姓有喘息的机会,如果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士族统治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她其实心知肚明,王焕之恐怕也觉得她是在胡闹和过家家,这个家里,真正愿意完全站在她的角度上帮助她的人,只有王玄知。
哪怕她胡闹,王玄知也愿意为她兜底,她用手指拉了拉王玄知的袖子,又低声撒娇道:“好阿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是不是?我想,让你长命百岁。阿兄,咱们就当是积德行善了,地产这些也是身外之物,流民们苦不堪言,百姓过得好,我们才能活得下去。”
这要是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恐怕只会觉得她不为自己家族谋利益,去帮助平民是愚蠢的行为,但王玄知不一样,他无条件信任嘉宓,而且他明白,嘉宓所作所为,在当下,必然有她的考虑。
他低声接着道:“好了好了,张家娘子那边,我也会帮你去说,顾小郎君我在朝堂上也同他有过几次会面,有我的担保,他不会不同意。至于你,还是别让其他族人知道,慎重起见,另外……你攒那么多粮草到底是为了什么?”
嘉宓比了个嘘的手势,又低声道:“后面阿兄自然知道,有它的道理了。眼下朝局不稳,总能支撑前线粮草供给。另外,战时必须品,往往是粮食,现如今扬州因为战乱,良田皆成丘墟,但战士们总要吃饭,我之前积攒的粮草也可以派上用场,阿兄,未雨绸缪。”
她这样说,王玄知心中隐约知道,嘉宓是怕什么,王彦全家除了谢令姜以外,尽数死于非命,高门望族里算得上姓名的人,也被屠戮了一百多人……她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王玄知握住嘉宓的手,又低声道:“宓宓,相信阿兄,阿兄不会有事的,嗯?”
自从嘉宓去年落水醒来之后,性情就开始大变,再也不是那个纯真而又不谙世事的高门望族的女郎,王玄知心里不知是好,还是坏,无论是他还是他父亲王焕之,其实都明白琅琊王氏江河日下,再也无法出现能与皇权共天下的情形,装点自身的,不过是自己的门楣和郡望,但仍然苦苦支撑,不愿要嘉宓陷入这些争端里。
他有些无奈,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意味来,王玄知接着道:“宓宓总怕我出事,放心,有你这样在意我,我不会出事的。”
王玄知不明白嘉宓到底在担心什么,良久,他感觉到少女扑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腰,语气里还带着些哽咽。
他感觉到怀里温湿的一片,原是她哭了。
王玄知一愣,试图用指尖去擦拭嘉宓的泪水,可她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她声音压低,又接着道:“阿兄,等到要真有一日……你做了江州刺史的话,被人忌惮手握兵权,你会不会?”
王玄知哑然失笑出声,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嘉宓会问,他顿了顿,轻声回应:“宓宓,有时候为了家族,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去做,就像官居高位,也是为了家族的兴旺。你也知道,琅琊王氏的血脉是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一部分,生是琅琊王氏的人,死,也会与王家共进退,我别无选择。”
嘉宓声音哽咽,她扯着王玄知的袖子,又接着道:“如果……我也成了离经叛道的人,想要让我们家族里那些本就不适合做官的人,远离官场,反对世袭做官,成了士族眼里忘本,不顾念家族荣光的人,阿兄会对我口诛笔伐吗?”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依稀可辨,王玄知把嘉宓按在了椅子上,蹲在她脚边,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她的泪水,又用手轻轻去抚弄嘉宓的后背,想让她心绪平静。
“你知道的,宓宓。我不会怪你。”
“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像你说的,锦衣玉食的大部分人,本就德不配位,三伯的无能,其实也是殃及百姓。”
他语气平和,似是自嘲:“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你更重要。”
第80章 问询 你是不是,
酒席之间, 觥筹交错。
与现如今的民间倒成了鲜明的对比,嘉宓坐在座位上,托着腮, 思考着今夜的情况。
其实来得王公贵族也委实不算少, 根本上是给琅琊王氏面子, 她见到了桓越和桓越的几位公子, 想起差点和桓家定上婚约的事情就一阵懊恼。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①”谢初瑶叹息出声, 又接着开口道:“真是……但好像我是自tຊ己在骂自己。”
一旁的郗恽听到这话,也笑了出来,拿扇子敲了敲桌面,接着道:“原来谢四娘子也知道这话是骂自己呀?不过你这话可别让旁的人听了去, 比如谢家的人。”
他们几个倒是坐在了一处,郗恽没避讳不能和女眷坐一处的规矩, 也坐了这边,王玄知毕竟也是王弦的堂弟, 自然也要负责招待。
今日郗恽是娘家人, 坐在这里倒也无可厚非, 嘉宓看到远处孤身一人的少年,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她低声道:“郗五郎,你知道那是谁么?总觉得有些熟悉。”
听到嘉宓这样问, 郗恽把折扇一收, 又接着道:“能是谁,是桓大将军的幼子,桓勋,算算年纪, 应当和你还有谢四娘子同龄。怎么,王九娘子问起他做什么?”
她倒不是无缘无故问起来,只是……前世桓勋妄图篡位,掀起来好大一场风波,最后的结局,又是那样。
嘉宓曾在前世见过两次桓勋,隐约有些印象,今生第一次重新见到,还有些不太习惯,她问完,谢初瑶仔细想了半天,好像也想起来了关于桓勋的事。
少年看起来眉清目秀,而又气质极佳,怎么看也不像日后的反贼,嘉宓想,或许是人不可貌相。
“咳。”嘉宓清了清嗓子,复又看向谢初瑶一眼,接着道:“没什么,就是好奇,对不对?初瑶。”
“是啊。”谢初瑶瞥了一眼郗恽,又接着道:“这叫随时保持好奇的权利,对了,郗恽,那位桓小郎君,他素来都是这么独来独往的吗?也觉得他不是很容易和旁人在一起玩。”
“你们两个怎么一个两个的对他这么感兴趣?以前也没发现你们会对桓家人感兴趣啊,王九娘子不也是喜欢七殿下吗?还是说,谢四娘子对桓小郎君有兴趣?”郗恽这话语里带了些打趣,他笑了笑,接着低声道:“哎,我说,是不是觉得我长得没人家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