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嘉宓的心头,升腾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愁思。
她披着寝衣,望着李双喜寄来的账本,虽然生意按她的指挥小有所成,可她仍然开心不出来,因为士族的这些人这些事搅得她无法安心入睡。
苏叶在一旁看到嘉宓忧思的模样,上前又为她添了一盏灯,低声道:“九娘子,夜深了,在这点灯看东西对眼睛不好,您身体向来底子算不得很好,这样下去,只怕会增添负担。”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了,陛下同皇后娘娘邀请了朝中多位官员,也邀请了琅琊王氏入宫,您也要去呢。过几日您需要盛装出席,这两日总该修养修养身心才是,别把自己累坏了,到宫宴上想必会疲惫万分。”
她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嘉宓的面前,嘉宓抿了抿唇,将水饮入口中,低声道:“我睡不着,这段时日以来,我在想很多事,想父亲、母亲、阿兄,我想,古人曾有云,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世家大族的子弟们习惯了绫罗绸缎与锦衣玉食,将自己的地位凌驾于他人之上,看做是理所应当,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受到相应的反噬?现如今建康城中仍是纸醉金迷,但这样的纸醉金迷又能持续多久?我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又是否真能救得了其他人?”
“我的任性,其tຊ实不止牵连我自己,更牵连了无辜的人。就像我阿兄不在乎碧桃的死活一样,他觉得只是个下人,因为照顾我疏忽,小惩大诫,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说实话,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在意的人,死了和活着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她说完这段话后,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而这些话,在其他士族子弟眼里,恐怕只能说是无中生有与耸人听闻。
说来可笑,这些士族子弟们一方面求神拜佛,觉得善恶皆有因果,将大笔的钱扔进寺庙的香油里,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不曾体恤怜悯被压榨的百姓,仍然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
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嘉宓想不清楚,也无从得知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了。
“九娘子问奴婢这些,奴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其实,您有这些想法,已经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子弟了,可是——这世道便是如此,下人的孩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凭借军功或可有出人头地的一线生机,但终究还是入不得士族们的眼中。”
苏叶的声音放得很轻,她低声开口道:“这些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九娘子有这样忧国忧民的心思,难能可贵,奴婢身为底层百姓,自然是为此而感到共情的,可是九娘子也知道,站在奴婢的立场上,说这些什么希望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的话,无异于是在挑战士族们引以为豪的家世地位的权威,所以奴婢不能去回答。但奴婢知道一点,那便是,您与众不同,这不是贬义,而是真心。”
她没有说假话,自从谢砚之把她从陆铭安的手中要回,送到嘉宓身边,她在她身旁长达一年的时间中,足以让她认清这位王九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嘉宓天真、赤忱而又善良,很多在士族贵女身上看不到的体恤百姓的品德,苏叶能从她身上很明显的看出。
可这些情绪又本不是该在她身上出现的,她本应过得是无忧无虑、养尊处优的人生,不去看到底层的生活,平平安安的享受并且过完这一辈子,就够了。
但她偏偏不愿意只是这样,一定要亲眼去看看,这嘈杂肮脏的人世间究竟长成什么模样,而后一点点亲自碾碎自己对自己所在阶层的全部认知。
这样的嘉宓,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其实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是苏叶却明白,这样的品质有多难能可贵。
她身为士族,却能共情底层的百姓,同自己在吴郡的船上出了意外之时,尚且能冷静的安慰自己,在面对可能纷乱的时候,她果断选择了挺身而出,能同谢砚之在那艘船上逃出去,明知结局可能就那样,却还是想要求一个公道,这样的嘉宓,又怎么可能不让她心生钦佩?
只是嘉宓自己却因为身在局中,造成了一叶障目的情形,她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好,甚至开始了自我怀疑,苏叶很想让她明白,她现如今的模样,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一个人了,没必要一直去苛求自己做得更完美无缺。
嘉宓有些困顿,听得到夜风吹过窗前的树荫,她抬眼望去,感觉枝繁叶茂的大树也像极了现如今在朝中掌权的士族。
只是树木若是长寿,可熬过战乱,历经百年、千年,但世家大族却无法长盛不衰。
见她神思恍惚,苏叶轻声唤了她几声:“女郎,女郎——您没事吧?”
嘉宓苦笑一声,回转过神,想起明年这个时候,她要同楚澈定亲,成为天家的皇子妃,兜兜转转,重来一世,好像这桩婚事还是要定下来,她亦没有抗拒的理由。
王婉茗对待婚事的麻木,好像更衬托得她像琅琊王氏的异类。
天家让诸位官员和他们的亲人去参加宫宴,恐怕也是因为王家里,王婉茗刚和楚沉完婚不久也有一定的关系。
这场宫宴,说到底,不过还是士族与皇家联系的工具罢了。
嘉宓忽然在想,或许琅琊王氏支持楚澈上位,也不过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需要把王家和新君捆绑在一处,以求得地位稳固的一线生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无人得知楚澈竟然会如此绝情。
她心下有些惘然。
……
嘉宓隐隐约约有些困倦之时,她的门锁被敲响,她起身走到门口,还未将门锁打开,便听到崔拢月的声音:“宓宓,怎么还没睡?”
她将门打开,望见母亲略有担忧的神色,嘉宓将母亲迎了进来,接着摇摇头:“只是这两日思绪过重,所以睡不安稳罢了,母亲今日怎么这么晚来看我?”
崔拢月望向目前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发端,低声道:“看你这几日闷闷不乐,又听闻你房间并未熄灯,故而来此看看你好不好,你父亲方才也很担心你,他也嘱托我来看看你身体到底如何。”
“这些时日,家中发生了不少变化,你父亲与兄长也都知道你为了家中的未来而感到忧虑,可是宓宓,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去想太多,家中尚有你父亲和兄长在,你该安心才是。你阿姐嫁给了你表兄后,你姑母的确有些因为此事而感到不快,认为你父亲无意拥护楚沉,现如今王家的命运,其实也并未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光鲜亮丽。”
嘉宓知道崔拢月是想让她放下心中愁思,过几日中秋宫宴时,若是王皇后有意刁难,要她不与之争执便结束了,母亲怕她性子过分刚强,或许会与姑母起争执。
但嘉宓总不是前世的她了,前世的她会因为这些小事,而直面同王皇后顶撞,认为她没有什么不对,现如今的她碰过许多次壁,在未来的节点上预见过大多数人的结局,因而不会再像现如今这般过刚易折,但她骨子里仍然是倔强的,只是这锋芒被削弱了很多。
人活着要认命吗?
她不知道。
可当重来一世发现许多事情还是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时,她忽然升腾出了一种造化弄人的错觉。
清冷的月色从窗外洒进,带来一地细碎的光影,把面前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前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里。
她曾想过,要这样再给她一次机会,带她的家人走出困境。
而今她却凄惶的发觉。
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弱小。
第100章 割舍 竟也要选择
一杯姜茶被端进房中, 卷帘纱幔轻摇,谢砚之微微抬眸,望见刘捷从一旁为他端来了姜茶, 又拿来了外披。
他摇了摇头, 低声道:“刘先生, 不必为我多费心思了, 这么晚了, 您也该去睡了。”
刘捷见谢砚之还在看布防图和用手书制定作战计划, 叹了口气:“这几个月以来,你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句康现如今是守住了,孙蒙几次派人前来攻打, 都无疾而终,你守住了句康, 那李信都督镇守京口便高枕无忧,京口是建康的防线, 只是不知——孙蒙下一步动作到底会做何。”
谢砚之将手书折叠起来, 抬眸望了一眼面前的刘捷, 低声道:“刘先生先坐下,我知道您为我的身体担忧, 不过眼下,守住句康这道关卡显得尤为重要, 之前的事倒是另说。孙蒙如果想袭击建康, 有句康经过作为据点,可以事半功倍。现如今,京口有朝廷的驻军,他总不会轻易前去。只是——你与我都知道, 孙蒙现如今若是久攻不下句康,恐怕会另寻他路,我想建康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
烛影被窗外吹过的夜风吹动,摇曳着照亮一室的孤寂,刘捷明白谢砚之的话,也知道他近期忧虑的原因,孙蒙现如今已经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如果再没有办法,便只能破釜沉舟,想办法背水一战,只不过——
就算孙蒙这次能把他拿下,后续的他的妹夫范阳卢氏的卢一也是不容小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