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39)

  听到楚澈这样讲,谢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思量,他把情报的信件收入怀中,又道:“早不病晚不病,又偏偏在这个时候病,王尚书令知道此事吗?”

  问到这里,其实是必然,但楚澈其实还没将其告知给王焕之,他只是隐隐约约有猜想,tຊ却不能笃定,更何况,没有十足的证据,这一切只不过是推理,又有什么理由证明是庾湘然所为?

  他总要有十足的证据才可以,况且……楚澈还是不解,这其中究竟是缘何于此。

  “王焕之大人尚未得知此事,孤觉得,应先过问谢太傅的看法,至于庾五和庾司马的事,总要回去再行查证,总不能没有什么根据,就同王侍郎和王尚书讲。”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以老臣所见,这其中,确实有几分蹊跷。毕竟王九娘只见过庾五娘,她又掩盖这件事,还称病不出,但,又没办法直问,确实棘手,可能的确要徐徐图之。”

  谢瑄抬头看了一眼楚澈,又给他端过一杯茶:“殿下心里或许已经有了猜忌。”

  *

  “废物,一群废物!”

  楚凌几乎是要气笑了,他把手中的杯子摔碎扔在地上,看了一眼朱聪:“谁给你的胆子,去绑架当朝尚书令的女儿?王焕之是开府仪同三司,王家九娘是他唯一的女儿,你们在太岁头上动土,给本王找了这么多事,如果不是你们——那块地根本不会吐出来,更不可能被谢瑄那个老狐狸摆了一道,去给他孙子刷功绩。”

  他越想心里越有几分不快,看着跪在地上,又卑躬屈膝的朱聪,听到对方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王爷息怒,这件事情其实是庾五小姐……她说有个美人坯子,特别好看,能卖到江南去给世家贵族做小妾玩玩……估计那几个船夫也是想孝敬殿下您。”

  “本王看你们是活够了。”楚凌冷笑一声:“王九娘是很貌美,也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但王焕之的女儿,也是你们这些人说动就能动的吗?你去问问你父亲,再去问问谢家,有哪个人敢把王家家主的嫡女当亵玩的奴婢?庾五捅出篓子了,倒是知道称病不出,且去问问那位娇纵女儿的庾司马,想要借朱家和本王当枪使,他们也是好笑。”

  “殿下……我,确实是不知,若是知道了庾五小姐说的美人是王九娘,如何会犯这般蠢事?”

  朱聪语气也带了几分无奈,朱家无论如何也被拖下了水,现如今推出旁系来,也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旁系也不愿冒这个风头,出了诸多好处,但对于朱家,也算元气大伤,他懊悔极了,又庆幸嘉宓被谢砚之救了又带走,否则眼下的事情,恐怕就不只是这样简单了。

  “去给庾司马去一封信,就告诉他,庾湘然做的事情,要他自己弄清楚,别到时候把庾家拖下水,有人来纠缠打压,怪本王没提醒,至于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庾年的女儿玩火自焚,庾家蠢成这样,就算是外戚,也迟早会到头,太后不可能永远活着,只能说,庾氏自求多福。”

  *

  说是要去林家拜别林氏夫妇,但谢砚之先去了陈弦的茶摊,嘉宓跟在他身后,把陈郡谢氏的家仆又安抚了一圈,家仆虽然知道谢瑄的命令,但时间又是一天,只要不超过今天回去就都可以,他们也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的为难谢砚之。

  其实陈弦开茶摊也只是写散记随手打发时间,他通常情况下都在读书,盛夏的风有些燥热难耐,树荫下的陈弦在低着头看书,摇晃的树荫遮蔽在他的脸上。

  听到来人的声音,陈弦缓缓抬头,将书放下,他声音很轻。

  “兰衡。”

  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陈伯,我是来告别的,今日一别,下次再会……恐怕不知又要隔多久的时间。您教会了我许多,我没齿难忘。”

  “之前陆远舟已经把你的身世告知给我了,我也知道,谢太傅要急于接你回陈郡谢氏,我其实很开心,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兰衡,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想过会分别了,你虽然不喜士族掌权,但你也要知道一点,谢家会是你的起点,亦是让你一展宏图的开端。”

  今天茶摊没有别的人在,大抵是因为陈弦挂了不营业的招牌,嘉宓看到了才知道,他应该是在等谢砚之来的,或许陈弦早就明白,谢砚之今日会离开,也会同他拜别。

  谢砚之微微垂眸,他看向面前已有几分苍老之态的陈弦,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他幼时好读书,也是陈弦愿意引导他,教他识文断字,也教他刑名之说,帮他借书,为他引荐吴郡太守,又不厌其烦的倾囊相授。

  二人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对于谢砚之而言,陈弦早就是他的恩师了,他之于他,算得上是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

  风声从远处传来,吹动树上的叶子,带来沙沙的响声,陈弦看到谢砚之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又道:“先生从我幼时,因为我好读书,倾其所有帮助我,我没齿难忘,若我来日能学有所成,想尽力……”

  谢砚之总归还是记得,陈弦与他,不止是滴水之恩,他是他的授业恩师,是他人生中第一位先生,又想尽办法,想要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又爱惜他的才华。

  他总想着,能尽量去不辜负陈弦的期盼,只是面前的人神色凝重。

  陈弦看着谢砚之,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兰衡喜欢读韩非,那你应当记得他在《说难》中提过的那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还需要你牢记于心。今后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或者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应时刻谨记韩非的这句,并且将它牢记于心。永远不要把你想做的事情,提前宣之于口。”

  他很担心谢砚之直率的性格不适合朝堂,就像那日陆远舟担心的一样,恃才傲物,刚愎自用,是走不远的。在这个朝廷上,要学会韬光养晦和虚与委蛇,在足够有能力之前,都不能暴露出任何想要改变的想法。

  陈弦把谢砚之的手放在手心,又轻声道:“你的路很远,是我走不了的路。可是兰衡。”

  他的声音带了些殷切的期盼与关怀,谢砚之抬头,便能看到陈弦关心的眼神。

  “你要记得一件事。前路坎坷,未必一帆风顺,只是隐忍下去,能走得下去,也是适合你的路。”

  第29章 讽刺 可这就是现

  周遭的风也吹得很安静, 吴郡的夏季是闷热而又潮湿的。

  茶摊上的茶盅有些发旧了,看起来古朴温润,陈弦倒了两杯茶给面前的嘉宓和谢砚之, 他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来, 但眼底里关切的情绪却溢于言表, 嘉宓眼眶都微微有些湿润。

  至于谢砚之, 他低垂着头, 久久没有抬起, 风从他的鬓边吹过,将他的碎发吹起,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学生记下来了……”

  这次拜别后,下次重逢是何年岁, 恐怕无人知晓,陈弦看得到谢砚之紧紧攥着的手, 他本想让嘉宓去开导一下谢砚之,要他想开些, 再一看, 嘉宓的眼睛都隐约有些发红。

  四周没什么人, 陈弦笑了笑,又转头望向嘉宓:“兰衡难过也就罢了, 你这丫头……又跟兰衡一样做什么,这次离开, 对兰衡而言, 算是好事,只是前路莫测,他能走多远,尚未可知, 人生不过须臾数年,总要活得更坦荡一些,我之于兰衡,不过是他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嘉宓看到谢砚之的身形微微颤抖了一瞬,他接过杯子里的水有轻微的溢出,分明是情绪的波动,明明是侧着身子对着嘉宓,本应察觉不到谢砚之的情绪的,可他又的的确确暴露了自己现如今的心情。

  “陈伯——”嘉宓用手指扯了扯谢砚之的袖子,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而后顿了顿,又开了口:“虽然没和您接触很长时间,但在吴郡的这些时日,我也了解您的为人,亦是知晓,您对谢砚之有怎样的意义在。”

  她没有开玩笑,说这段话的时候,嘉宓也的的确确是认真的,或许人活得时间长了,很多事情都看得分明,嘉宓本应也如此,她前世经历了种种变迁,沧海桑田,虽然心性仍然不抵陈弦那般成熟稳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想当然,但她到底是与前世的自己不甚相同。

  以前嘉宓总觉得,心性坚韧不拔如谢砚之,这世间,该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的情绪发生变化,可是现如今她才明白,不是谢砚之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打倒,只是因为,他经历的足够多,或者,是他所有脆弱的时候,都不曾被自己所窥见。

  “九娘子……”陈弦深深地看了嘉宓一眼,又接着轻声开口道:“我已经活到了快要知天命的年纪,很多事情,其实看得开的也好,看不开的也罢,零零总总,总归是知道许多事情,我之前不知道你出身于琅琊王氏,现如今知道了,你能这样体恤百姓,站在大部分平常人的立场去看待这个国家与社会,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陈弦的声音里带着些深深的无力:“我没求过别人什么,但若你可以答应,我想求你一件事,或许……你可以在若有朝一日兰衡身处陷阱时,拉他一把,我便知足了。从今往后,或许我再不能像现在这般,经常陪伴在兰衡左右,为他担忧,但你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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