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珠巴不得二人早点离开,她下午才“晕”了一次,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倦意,“不好意思,我今天确实没什么精神,下次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能理解,但你要保重身体。”周茉十分善解人意,劝她:“反正你跟你妹妹早就不联系了,她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也怪不到你头上。”
“话是这么说,但我毕竟就她一个亲人了,我心里实在是……”
纪怀珠扭过脸,眼角晶莹,挤出几滴眼泪,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
雷星宇下楼前关心了两句:“好好休息,过几天不忙了我再来看你。”
“嗯,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纪怀珠笑得温婉体贴,目送二人走了好远才回去。
出了家属院大门,雷星宇才奇怪地看了周茉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
问话东拉西扯毫不专业,还拉着纪老师闲聊家长里短,怎么看也不是周茉的作风。
“回局里再说。”
周茉一出门就变了脸色,眉眼沉凝,整个人微微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快步走到马路斜对面,和今晚轮班的同事交代了两句话,这才折返回来。
雷星宇眯起眼睛,显然也看到了停在树荫里那辆属于队里的盯梢车,不由纳闷,“我错过了什么新任务吗?要盯谁?”
周茉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
笨蛋雷子,完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相亲对象早已换了个人。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要不是她刚刚在卧室里捡到的那个东西,周茉也不敢说自己能识破“纪采玉”的真面目。
纪怀珠,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狠更大胆。身负多条人命,还敢大摇大摆走进分局,还和刑警相亲交往……简直肆无忌惮,丧心病狂。
周茉不语,只是将老吉普车开得飞快,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分局,抓着雷星宇直奔三楼,正好赶上应枢言在锁门。
她急得大喊:“等一下!”
应枢言循声望去,离老远就看到她皱紧眉头的焦急模样,钥匙在锁孔里反方向转了两圈,重新把门打开,“有新情况?”
说着按下门旁开关,冷白灯管依次亮起。
周茉点头,跟在他身后轻车熟路进了办公室,径直走到显微镜前,才从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叠起来的手绢。
“你看这个,能不能验出是什么时候掉的?”
应枢言动作麻利地戴上手套,接过手帕,缓缓打开。
雷星宇一头雾水凑上去看,忽地眼神一凝,“这是什么?”
“显而易见,这是一枚年轻女性的指甲。”
应枢言将甲片放在载物台上观察,语气平稳,“甲床断面有新鲜的组织液渗出,指甲缝里嵌的血迹颜色鲜亮,还没完全氧化成暗褐,质地湿润有粘稠感,没有形成陈旧血痂的硬壳,出血时间不会超过六小时。”
顿了顿又补充,“断面有软组织撕裂痕迹,不是自然脱落,应该是遭受暴力撕拽或撞击硬物造成的。”
硬生生被掰断指甲……周茉突然感到一阵幻痛,指尖颤了颤。
“我都糊涂了,这到底是谁的指甲?”雷星宇看向周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纪老师家里出来就奇奇怪怪的。”
周茉语气低沉:“这是我刚才在纪老师卧室里捡到的。”
“啊?纪老师受伤了?可是刚才你还夸她手好看……”
脑中灵光闪过,雷星宇瞬间明白了周茉今日反常举动的用意。
他看到的那双手,十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完好无损。
那这枚带血的指甲又是谁的?
应枢言手上动作不停,先是用小镊子从甲片上刮下一小片肉眼难以辨认的细碎颗粒,又依次往里面加入几种不同的化学试剂。
“噗嗤……”玻片上泛起细小的泡沫,空气中散开淡淡的酸味。
“气泡反应稳定,酸味特征匹配,排除普通建筑石灰、墙面涂料这类常见含钙粉尘的干扰……”
应枢言抬起头,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总结:“这片指甲的主人高度指向从事板书教学的职业人群,才会检出长期接触粉笔而形成的微量碳酸钙粉尘残留。”
“不、不会吧。”
雷星宇摇着头,不停往后退了几步,冷不防撞到铁皮柜上,咣当一声巨响,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求助似的望向周茉:“纪怀珠不是已经被烧死了吗?”
周茉狠狠心摇头:“下午你没在,应枢言才完成的颅骨复原人像,出租屋女尸另有其人。”
她快步上前,将站都站不稳的雷星宇按到椅子上,语气严肃。
“冷静点,听我说,我们都被那个女人骗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出租屋女尸就是琳达,也就是纪怀珠,但她的动作比我们更快,提前找到了双胞胎姐姐纪采玉,冒充她的身份在外面活动。”
“这枚断裂指甲的新鲜程度说明,在我们今晚去她家之前,真正的纪采玉应该一直被关在那间小卧室里。”
“你还记得我们在楼下碰到的邻居大妈吗?她说昨天下午有人一直在敲暖气管,很可能就是被囚.禁的纪采玉在求救。”
“纪怀珠白天要去学校上课,不敢再留纪采玉在家里弄出动静,所以要将她转移……”或者灭口。
周茉知趣地咽下后半句话,觑着雷星宇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又连忙补充:“直觉告诉我,纪老师大概率还活着,只是被纪怀珠流窜在外的同伙藏起来了。”
从他们下午去学校找“纪采玉”问话开始,她就一直在周茉或雷星宇的视线内,根本没有机会提前回家清理现场。
一定是纪采玉在被转移过程中激烈挣扎过,才会弄断了一根指甲,又被周茉捡到,这才能提前识破纪怀珠的真面目。
“纪老师很勇敢,她一直在积极自救,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等你去救她。”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给雷星宇打了一针强心剂,他的脸上重新有了色彩,“真的吗?”
他咬紧牙关,两腮鼓起,脖颈迸出青筋,愤恨道:“难怪我劝她提前回家休息,她还不肯,非要留在办公室批什么作业……”
就在他傻乎乎留在学校陪她的时候,真正的纪采玉遭遇了什么?她得用了多大的力气挣扎,才会把指甲生生掰断?
雷星宇眼眶泛了红,眼底漫上一片水雾,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大笨蛋!竟然连自己对象都认不出来……”
脑子里一团乱麻,闪过无数零碎画面。
初次见面的纪老师,坐在昏暗放映厅里的纪老师,站在路灯下目送他离开的纪老师,还有给他送饺子的纪老师,在马路上手拉手散步的纪老师……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又是假的?
周茉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纪怀珠心思缜密,善于伪装,她以有心算无心,就算我们是警察,也防不胜防。”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家都是好同事好战友,谁闲着没事会怀疑到雷子的相亲对象,未来的警嫂身上呢?
雷星宇不争气地吸了下鼻子,可怜巴巴蜷在凳子上,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瓮声瓮气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抬头望着周茉的视线里有依赖有信任。
只要周茉一声令下,他现在就冲去铁小家属楼,把那个狠毒的坏女人抓回来!
周茉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摇头:“不要打草惊蛇。”
她解释:“下午你不在单位,黄队已经安排了大家两人一组,对纪老师进行监视保护。”
本来想着防患于未然,没想到误打误撞,他们要监视的不是潜在受害者,而是凶手本人了。
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纪采玉”,又故意在问话时东拉西扯,敷衍了事,让纪怀珠以为自己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要让她彻底放下防备,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雷星宇有些懊恼,用力握紧拳头,“不行,我现在没办法和她正常相处了,我怕我装不下去。”
“那就不要见面。”
应枢言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不动声色将周茉支到一边,“就说你要加班查案,这段时间都住在单位,现成的理由。”
周茉赞同地拍了下手,“没错,纪怀珠正忙着适应新身份呢,她巴不得和你十天半月见上一面,拖拖拉拉处上几个月,然后顺理成章领证……”
雷星宇整张脸皱成一团,不行,想想就太可怕了!
回到一大队办公室,雷星宇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骗雷奶奶说他今晚有任务,不回去了。
雷奶奶没多想,只叮嘱他行事小心。
“行了,你俩也赶紧回家吧,我这就回后头宿舍去。”
雷星宇只颓丧了一会儿,很快又满血复活,表示自己还能撑住。
周茉和他碰了一下拳头,“放心,有我们一起,一定能把纪老师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