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我之前做过的颅骨复原人像吗。”应枢言答,“前几年有个类似的更棘手的案子,死者颅骨损毁严重,常规技术根本拼不出完整面貌,局里专门从美院请了一位雕塑系教授过来支援,我跟着他学习了一段时间。”
他也不是生来就精通所有法医技术的天才,83%以上的复原准确率,都是熬了无数个夜晚,对着几十个颅骨教具反复琢磨练出来的。
“柳教授说我的天赋还不错,还问我有没有兴趣转行,考他的研究生,将来做个雕塑家。”
哪怕被拒绝好几次,柳教授还是不死心,每年美院毕业展都会给应枢言寄邀请函,叫他过来熏陶一下——万一哪天他改主意了呢?
应枢言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平常小事。
虽然他没有改行的想法,但和柳教授也算是半师之谊,只要工作不忙,都尽量抽时间去探望他。
今年正好赶上周茉休假,应枢言想她或许会感兴趣,便带她一起来了。
周茉哇了一声,隔空点点他:“凡尔赛了啊应主任,干一行像一行,还说你不是天才?”
柳希元柳教授的大名连她都听过,是如今国内一流雕塑大师,听说他一个作品能卖到几十万呢。
她想象了一下应枢言改行做雕塑:头发留得半长不长,后脑勺扎个小揪揪,松松垮垮的宽大衣衫外面套个五彩斑驳的黑色围裙,手里捏着两团泥巴往骨架上面糊……
嘿嘿,好像也别有一番风味?
应枢言突然出声。
“口水擦一擦。”
周茉下意识抬手,摸了个空,转头对上他略带促狭的笑意,气得张牙舞爪。
她就想想还不行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应枢言的家庭条件,还有他从小就学小提琴,又被夸有雕塑天赋……怎么最后就当了法医呢?
周茉这样想着,顺口就问了出来。
为什么当法医?
应枢言默了几秒,把问题抛回来,“那你为什么当警察?”
“为了正义啊。”周茉不假思索,“这是我的理想!”
他轻轻勾起唇角,“我也一样。”
“什么一样?”
周茉被他弄得稀里糊涂的,正要追问,应枢言踩下刹车,目视前方,“美院到了。”
二人下了车,应枢言向门卫出示邀请函,确认无误后放行。
进门便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旁树木高大笔直,郁郁葱葱,阳光在树叶间隙中投下斑驳碎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广播台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毕业季的校园仿佛都带着离别的味道,有种淡淡的忧伤。
“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学校就觉得自己也变年轻了。”
周茉踩在人行道路沿上,应枢言走在她外侧,牵着她的手保持平衡。
她歪过头冲他眨眨眼,笑得狡黠,“应老师,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
“你都叫我老师了,我还能返老还童不成?”应枢言摇头失笑。
一开始他还会为二人的年龄差患得患失,但被周茉成天“应主任”长、“应老师”短地叫着,他现在已经脱敏了。
不重要,她喜欢就好。
周茉挽上他手臂,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走在路上的学生,凑到他耳边小声蛐蛐:“你比他们看着年轻多了。”
前面那个黑衣服的小胖子头顶都要反光了!
毕业展厅在校园西南角,应枢言不是第一次来美院了,一边走一边还能给周茉讲解这是哪栋楼。
越往里走,明显能感觉到气氛变得热烈起来,目之所及处出现了一些年纪更大的男男女女,估计都是收到邀请的艺术界同行、合作单位人员之类的。
“柳教授在那边,我们去打个招呼。”
应枢言拉着她走向一位被众人簇拥的白发老者。
柳希元抬头望来,眼睛一亮,“枢言来了。”
“柳老师。”应枢言礼貌颔首,偏过头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周茉,分局刑警。”
周茉乖巧站直,“柳教授您好。”
柳希元嚯了一声,“你这棵千年铁树也开花了?”又仔细打量周茉,赞了一声:“好头。”
周茉:?
“三庭五眼标准,眉骨、颧骨、下颌线折角利落,骨肉匀停,好开脸。”
柳希元越夸越满意,笑着点点应枢言,“你成天对着这么漂亮的一颗脑袋,就不想捏点什么?”
应枢言无奈轻捏眉心:“老师,我是找女朋友,不是找模特。”
周茉悄悄松了口气。
哈哈,她还以为自己周铁头的外号都传到美院来了呢……
柳希元很忙,和应枢言聊了几句雕塑方面的专业问题就被助教叫走了,临走前拍拍周茉肩膀,小声怂恿她:“让枢言有空给你塑个像,保证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周茉被他逗笑了,这柳大师还是个老顽童来着。
不过这个提议好像也不错?
她拉了拉应枢言的衣袖,目光幽幽,一切尽在不言中。
应枢言被她盯得头皮发紧,举手投降:“……我做。”
二人漫步进入展厅,走走停停,碰到感兴趣的作品就多看一会儿。
周茉在一幅油画前站定,看得正入神,有个小男孩冷不防从后面跑过来,狠狠撞了她一下。
应枢言反应快,揽过她的腰扶了一把,回头不由皱眉,眼神微冷。
那小男孩大约六七岁,手里还拿着一把塑料玩具枪,旁若无人地在展厅里乱跑,嘴里模拟着打枪声。
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老太太,老母鸡似的扎着手,“大宝慢点跑,奶奶追不上你了。”
祖孙两个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从周茉身旁路过,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周茉揉腰叹气,果然有熊孩子必有熊家长。
应枢言低声问:“撞疼了没有?”
她摇头表示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怎么还有小孩呢。”
“可能是教职工家属。”应枢言语气冷淡下来,“旁边就是家属院。”
周茉无奈笑笑,“看来这么近距离的熏陶,也没能熏出一个艺术家来……”
前面突然传来咣当一声,紧接着是小男孩的嚎哭。
周茉:哦豁。
这是打翻什么展品了吧?
不知道展厅里除了学生毕业设计,有没有那种很值钱的赔不起的大家伙……
不等她胡思乱想,前方又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头,是个人头啊!”
第81章
展厅曲折回绕, 女人惊恐凄厉的尖叫在其中穿梭回荡,打碎了这一室浓郁的艺术气息。
仿佛被她吓到,小男孩的哭嚎声也更大了, 构成一首荒腔走板的二重奏。
其他观展的来宾还在窃窃私语,面露迷茫, 犹犹豫豫着往前挪动时,一抹藕荷色的身影已经抢在了最前面。
本能驱使周茉大步奔跑过去, 越过两道转弯, 越过墙上挂着的油画版画水墨画, 架子上的木雕泥塑蜡像,那些光怪陆离, 先锋前卫的装置艺术……
直到她突然停下脚步。
来不及调匀呼吸, 锐利的目光已然扫过被数名来宾围住的“案发现场”:
一座石膏人像打翻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碎石膏块散了一地, 里面本该是石膏填充物的位置, 竟然是一颗男人的头颅,从裂开的石膏壳里滚出来, 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周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颗人头。表面沾了一层白石膏粉, 皮肤是发闷的青白色,头发乌黑浓密, 发型中分, 里面卡着一些碎石膏渣, 显得有些凌乱。他双眼紧闭, 但依旧能辨认出立体分明的轮廓,看五官应该是个还算英俊的男人。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这算不算是柳教授口中的“好头”?
“这, 这应该是什么电影道具吧?”有人干巴巴地开口,挤出两声笑,“做得还挺逼真,刚才真吓了我一跳……”
有人跟着附和:“这届毕业生还挺有想法的哈,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作品?在石膏像里藏人头,是想表达什么艺术理念吗?”
“打碎的是本我,藏在下面的才是真我?”
“我想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魔鬼,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
“吓死我了,原来是假的啊。”
就连最先叫出声的那个女人也松了一口气似的,惊魂未定地靠在同伴怀里,仿佛在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感到难为情。
“大宝,大宝你在哪儿呢?”
老太太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蹿出来,一把抱住宝贝孙子紧张地问个不停,“奶奶去上个厕所,不是让你别乱跑吗?让我看看摔疼了没有……”
听着周围来宾积极热烈的讨论,周茉一脸无语。
你们搞艺术的心都这么大吗?这明明就是——
“啊!!!”
女人又尖叫起来,指着人头断颈处颤巍巍道:“血,流血了!”
有淡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洇透了附近的石膏碎块,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