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被社会磨平棱角,还能横冲直撞,向着不公呐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审讯室里游刃有余,牢牢掌控问话节奏的精英干警,身上终于多了几分初出茅庐的懵懂气。
何冰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如同拂去一粒灰尘。
“别想太多。我们能做的,唯有坚守职责,保卫人民,保护生命。”
“好。”周茉打起精神,认真向何冰宣誓一般,“我会继续努力,抓住更多罪犯,拯救更多生命。”
光照不到的地方注定有黑暗,但她会让自己这团火苗再大一点,再亮一点。
二人走出大厅,何冰一眼看到停在门口那辆白色桑塔纳,笑了。
“看来不用我送你回家了。”
周茉眼睛一亮,立刻如小鸟飞扑过去,“爸!”
周业成快跟岗亭执勤的马哥聊成异姓兄弟了,伸手接住闺女掂了两下,“又这么晚才下班,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刚才审犯人来着。”
周茉不想把工作情绪带回家里,努力让声音听着欢快,叽叽喳喳的,“爸,我们案子破了,队长给我放了半天假~”
“好啊,我闺女真棒!明天爸妈领你逛街去。”
何冰走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哥,你可生了个好女儿啊。”
当着周业成的面把周茉一顿猛夸,她都不好意思听了。
……等会儿,何副队管她爸叫啥?
周茉风中凌乱,掰着手指头捋不过来了。
马哥也从岗亭里探出头添乱,呲牙一乐:“以后要叫我马叔嗷~”
嘿嘿,这不白捡一大侄女?
等周业成载着女儿回到小区楼下,一转头发现周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当警察多辛苦啊,看把他闺女累的。
周业成父爱泛滥,不忍心叫醒女儿,撸起袖子要背周茉回家。
结果才上到三楼就走不动了,扶着墙直喘气。
周茉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爸,你干啥呢?”
周业成不让她下来,“你别动啊,让我歇会儿,我能行!我指定行!”
周茉:……你可拉倒吧。
父女俩气喘吁吁互相拉扯着爬到五楼,对视一眼。
“听说江北那边新盖的小区要装电梯,要不让你妈想办法整一套?”
“江北太远,我上班该来不及了。”
周业成正要说爸送你啊,防盗门开了。
沈兰君探头:“你俩到家了还不进屋,磨蹭啥呢?搁这儿嘀嘀咕咕说我坏话是不?”
门一开,鲅鱼饺子的鲜香味儿窜了出来。
第17章
饺子是沈兰君从牡丹楼带回来的。
这个季节的鲅鱼正肥, 细细剔净鱼刺,反复捶剁成绵密鱼茸,再加上三肥两瘦的五花肉馅和翠绿的小韭菜, 肉香鱼鲜交织。
知道这是给自家小老板准备的夜宵,白案大师傅亲自上阵, 猪肉剁得碎碎的,保证吃不出肥肉的口感。葱姜花椒水少量多次慢慢打进肉馅里, 搅拌上劲, 直到把盆倒过来肉馅也不会脱落, 就算成了。
新出锅的饺子又白又滑,元宝似的, 胖嘟嘟挤在搪瓷大圆盘里。酱油, 陈醋,辣椒油,韭菜花, 蒜泥, 油黄瓜,小咸菜也七碟八碗地摆了一桌。
周茉先尝了半个, 惬意地眯起眼睛, 脱口而出:“是我宫大爷包的吧?”
“你这舌头还是这么刁。”沈兰君竖起大拇指,“可不就是你宫大爷吗。他非说‘小周茉上高中时就爱吃我包的饺子, 天天早上吃都不腻’, 从和面到拌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好吃吧?”
“嗯, 我一吃就知道是他的手艺。”
“小茉别光吃饺子,来根油黄瓜,我新腌的, 解解腻。”
周业成清清嗓子,给闺女夹咸菜,调蘸汁,忙的不亦乐乎。
一家三口边吃边聊。
周业成说:“刚才在单位门口还碰见小茉领导了,人挺和气,把小茉好一通表扬,说这案子三天能破,咱闺女是头功!”
沈兰君眼巴巴看着周茉:“你都忙活三天了,这案子到底咋回事啊,给我们讲讲呗?我和你爸嘴都严,保证不告诉外人。”
周茉想反正过几天分局也会出警情通报,电视台,报纸可能也会报道,瞒不住。
再说这是她爸妈,又不是外人,就挑着能说的部分大致讲了讲。
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周业成叹了口气,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黄瓜条咬得咯吱响。
沈兰君眉头蹙起,“那小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先是没了妈,现在亲爸也要被关进去了。
“大概会一直住在她姥姥姥爷家吧。”
周茉喝了一口饺子汤,鲜美不输鱼汤,又道:“她姥爷是电厂老厂长,退休金很高的。家里还有一个大姨,一个二舅,这么多亲戚总能帮着照看一二。”
“那就好。”沈兰君松了口气,很笃定的道:“孩子有亲姥姥姥爷养着就不愁了。”
只是除了王倩,沈兰君还惦记另一个女人。
她没再说什么,决定等过两天有空的时候,买点水果、营养品之类的去看看邵秋萍。
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她现在肯定很无助很迷茫,需要有人鼓励支持。
“好了,说点高兴的。我们小茉上班第一周就破了大案子,还在领导面前露了脸,这是喜事儿,得庆祝。”
沈兰君起身拿来一瓶酒,倒了三个小酒盅,“来来,咱们碰一个。”
周茉瞪圆眼睛:“我也能喝吗?”
她记得沈女士从前可是严防死守不许她沾酒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大人了,可以喝一点点,尝个味儿?”
沈兰君捏着指尖比划了一下。
周业成也看热闹似的怂恿,“就是,万一以后你们局里要聚餐啥的,不得给领导敬酒啊。”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酒桌上摆的都是橙汁。”周茉嘟囔了一句。
不过她确实有点好奇,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吗?
她觉得她今晚就很适合小酌一口。
周茉拿起小酒杯,凑近唇边,滋儿——
“咳咳咳!”
她使劲呸了好几下,又喝了一大口饺子汤,眼泪汪汪:“好辣啊,一点也不好喝。”
沈兰君和周业成哈哈大笑,夫妻俩碰了个杯。
周茉目光幽怨。
上当了。
你俩是真爱,我才是意外。
沈兰君一抹嘴角,想起什么,“对了,二院的锦旗今早送过去了吧?”
周茉震惊:“你咋知道?”
她刚才也没提锦旗的事儿啊。
沈兰君笑而不答,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还是周业成不忍心看女儿犯呆,笑道:“你妈有个朋友不是在二院药房吗,就是你曹姨,她早就给你妈打电话通风报信了。第二天你妈就给刘科长家送去一箱子刀鱼,不然你以为谁家锦旗能做的那么快?”
周茉微微张嘴,显得更呆了。
她就说呢,她当时明明没留姓名单位,二院是怎么找到她的,还那么热情迅速积极主动……
脸上突然热热的,周茉有点不好意思,小心地问:“这样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你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了,咱们做了好事,凭什么不留名?”
沈兰君理直气壮,“那天要不是你及时出手见义勇为,谁知道那个小流氓会不会发疯砍人?你是不是阻止了一场更大的危险?”
闺女刚上班,沈兰君也是怕她在单位被那些仗着老资历的欺负,正好有个现成的好人好事撞上来,她不赶紧利用,这么多年酒楼生意不是白干了?
说到激动处,沈兰君突然一拍桌。
“你记住,妈现在有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钱。别说你想当警察,或是干别的,你就是啥也不干在家里待一辈子,妈也养得起你!”
说完她突然捂住脸,小声呜呜地哭起来。
周茉:……啊?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求助地看向老爸。
周业成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你妈就这样,一喝酒就上头,感性,感性了嗷。”
他把沈兰君拉过来哄了两句,给她擦眼泪。
“媳妇儿不哭了啊,你瞅瞅你,都给孩子吓着了……”
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卧室。
周茉更迷糊了。
沈女士以前酒量很好啊,今天怎么一杯就倒了?
等周业成出来,看周茉还在发呆,揉揉她的脑袋哄道:“我姑娘长大了,能干了,你妈是为你高兴呢,真的。”
周茉哦了一声,勉强相信这个理由,跟他一起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周业成不让她洗碗,“赶紧回屋歇着去,明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周茉嘿嘿一笑,看着他熟练地系上围裙,似是有感而发:
“爸,你说养孩子是为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