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不断下沉。
耳边仿佛有人在大声叫喊,太模糊了,隔着水体听不清楚。
周茉努力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冰窟窿,四周飘着零零碎碎的浮冰。而冰面之上,有一个穿着绿色棉袄,扎两个辫子,脸颊红红的年轻姑娘,正惊慌失措地朝她伸出手……
“周茉!”
应枢言用力摇晃着她,紧张到嘴唇发颤。
他只是用手术刀柄在她心口戳了一下,周茉就突然失去意识,脸色变得惨白惨白,好像在经历什么可怕的酷刑。
他彻底慌了神,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直到她颤抖的身体蓦地一僵,仿佛那流逝的生命力在快速涌回。
周茉慢慢睁开眼,指尖才颤了颤,就被他整个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了。”应枢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恨不能以身相替。
周茉靠在他胸口,人还没缓过来,额角的碎发黏着汗珠,脸色疲惫而苍白。
“是水……小姑姑在水里……”
第118章
不锈钢解剖台又冷又硬, 仿佛还残留着冰水的余韵。
周茉冻得牙齿打颤,被应枢言打横抱起,转移到角落里的小沙发上, 又找来一条毛毯,将她裹成一个大号茧团。
他坐在外侧抱着她, 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蹙着眉望进她蕴着泪光的眼睛,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每一次……都要这么难受吗?”
刚才周茉突然失去意识, 有那么一瞬间, 他仿佛感知不到她的灵魂了,像是去了另一个无法触碰的空间。
他在桦城待了这么多年, 也听同事们闲聊提过那些所谓的大仙儿, 据说能请神上身,召来亡魂,他们是否也会体验到亡者濒死的痛苦?
周茉含糊回应:“也不一定啦, 看运气。”
她不愿意让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 努力转回话题:“其实你之前一直陷入了思维误区。梦里那片‘平原’,其实不是地面, 而是在冰层上。”
东北的江河冬天都会结冰, 最冷的时候冰层厚达一米多,是可以在上面跑车的硬度。
她记得奶奶家就住在松江对岸, 小时候跟爸妈回去探亲, 暑假坐轮渡, 寒假就坐客车, 直接轰隆隆从江面上开过去。
但偶尔也听爸妈提过,比如某年冬天有辆小汽车过江时走岔了路,那一段冰面没冻严实, 结果连司机带乘客一家都翻进水里,车毁人亡云云。
直到最近几年两地之间修了大桥,老周同志回家才不用这么麻烦和危险了。
“我记得在那个梦里,我还嘀咕了一嘴,说地上怎么看不到脚印,因为是冰面,也就是水面啊,怎么能留下脚印呢?”
周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轻:“还有,小姑姑在水下,你在冰上,你们的空间是错位的,所以你怎么也追不上她。”
包括在梦境的末尾,应星璇的身体化作无数片冰晶消散,其实也是在暗示她撞破冰层,伴着碎冰沉入水底。
由此可以推断,她出事的那片水域必定很深,而且在底部沉积了大量水草淤泥,将她的尸体困在其中,无法上升,也无法被人发现。
经她提醒,应枢言很快想通,眉头锁得更深,“没错,是水里,不是土里,我真傻,竟然抱着一个错线索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
“当局者迷,你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小姑姑身上,谁也不知道这个梦会持续多久,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周茉软言安慰他,“但勘察现场是刑警的基本功嘛。”
再说她还有系统作弊呢。
周茉突然坐直身体,“对了,我还看到一个女人。我怀疑你叔爷家里撒了谎,他们一定见过你小姑姑,甚至就在她出事的现场。”
在没有“附身”应星璇以前,周茉还在怀疑她是否被抢劫杀害的可能性。但她清晰地感知到,在应星璇落水那一刻,站在冰面上那个惊慌失措,朝她伸出手又抓空的年轻女人,她们之间应该是认识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应星璇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去冰面上。她们可能约在那里谈话,或是一块去凿冰钓鱼,结果中途发生了什么意外或争吵,导致应星璇落水溺亡。
“小姑姑第一次来桦城,人生地不熟的,她能接触的也就只有叔爷家的同族姐妹。”
周茉努力回忆着那个女人的体貌特征,“个子不高,中等身材,头发到胸口,梳了两条麻花辫。皮肤很糙,被风吹得通红,看起来得有二十八、九岁了,颧骨高,带了一点苦相……”
应枢言很快想到一个符合描述的人选。
“小姑姑年纪小辈分高,叔爷家的几个孙女都比她年纪大,我记得有个堂姐叫应嫦芝,就是因为家庭成分被耽搁了婚事,一直到83年才结婚,听说当时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就嫁在桦城本地,好像是个转业回来的军官?”
后来叔爷家被平反,祖产都陆续返还,应嫦芝和丈夫也跟着回到南边祖宅,受家族荫蔽,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应枢言苦笑了下,“我刚从国外回来那年,亲自去祖宅找叔爷一家对质,想问清楚小姑姑过关后的具体行踪,结果差点被几个堂伯堂叔用竹竿打出来,说我小小年纪狂妄无知,不敬尊长不信族望,竟然怀疑到自家人身上。”
说到底,两房兄弟之间还是生了嫌隙。二房觉得自家被大房连累,蹉跎了整整一代人的大好光阴。大房也觉得委屈,在港城做生意看似风光无限,日进斗金,但其中凶险争斗同样不缺,没二房想的那么轻松。
□□、同行竞争、日占时期残留的敌特,虎视眈眈排华反g的港Y政治部……凡是港城数得上号的家族,谁家没发生过孩子被绑架,或是收到血腥恐吓包裹的情况?
这也是应枢言人在桦城多年,却从未和留在内地的应家人有来往的原因。
两家之间隔着一条说不清捋不明的人命债,哪怕血缘上还是一祖同胞,实际跟分宗也差不多了。
但他从未放下对叔爷家的怀疑,那间上锁的房间里,一直存放着那一家人的档案资料。
就连每年回港城过年那几天,他都会抽出时间和雇佣了许多年的私家侦探见上一面,心底总抱有一丝渺茫的幻想:万一小姑姑还活着呢?万一她只是和家里赌气,其实偷偷回到港城,隐姓埋名嫁人生子了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叔爷一家态度这么反常,那就更可疑了。”周茉皱眉,“就算小姑姑跑来退婚有些冲动,但那也是一条人命啊。自家的姑娘不明不白失踪在外头,他们不帮着去找人,还怪你不尊敬长辈?这帽子扣的。”
好在情况如今有了转机,只要能找到应星璇的尸体,就能证明叔爷一家当年撒了谎,有重大嫌疑,可以正式立案调查。
“先从叔爷家被下放的老林场周边查起。”周茉打定主意,“那一带有不少未开发的湿地、水塘,兴许能和你梦里的情境对应上。”
“好,明天我就去找局长请年假。”应枢言替她别过耳边碎发,亲了亲她的额头,“茉茉,谢谢你。”
她是为了他才袒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让他终于能碰触到越来越近的真相。
周茉戳他脸颊,“别想丢下我独自行动哦,等我安排好手头工作,我们一块过去。”
应枢言无奈摇头,提醒:“周队长,不管你手下的兵了?”
周茉眨眼的频率加快几分,“那什么,不是还有何队嘛。”
反正她留在队里他们也不让她出外勤……不如跟应枢言去现场。
她信誓旦旦:“我感应力比你强,带上我绝对事半功倍。”
应枢言拗不过她,过了两天,“翘班”的应主任和周队长开车赶往一百多么里外的老林场。
国有林场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辉煌,但经历过多年无序砍伐后,陷入资源枯竭,经济危困的境地,大量职工处于失业和半失业状态,林场生活难以为继,许多人离开家乡自谋生路,大片林区逐渐荒废。在这肃杀萧索的冬日里越发显得荒凉寂寥。
周茉坐在副驾驶,指尖一弹,往半空抛了个硬币,又用掌心扣住。
“如果是字,就往东边走;如果是花,就往西边走。”
她冲身旁的男人狡黠眨眼,“应枢言,你相信命运的指引吗?”
应枢言转头看她,窗外是碧蓝如洗的晴空,远方是连绵成片的高大林木,车窗像画框,框起她明亮的笑靥。
他不由勾起唇角。
“我信。”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岔路就抛硬币,看似漫无目的在各处游走,直到下午三点多,太阳隐入云层,天色逐渐暗淡,耳旁传来怒号狂卷的风声,雪地里刮起无形的小旋风,噼里啪啦打在前窗玻璃上。
“现在天黑的早,如果今天找不到,我们就掉头回去找个招待所……”
周茉的话语随着车子转了个弯而戛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