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左手腕骨留下的陈旧性骨折痕迹，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不小心摔伤的。
应枢言垂下眼睛，对上尸体空洞的眼眶骨，平静道：“如果这些证据还不够充分，那就提取头发毛囊中的DNA样本，送去省城实验室做亲子鉴定……”
奶奶在小姑姑出事后大病一场，本就羸弱的身体彻底垮了，勉强支撑了三年后撒手人寰。
爷爷的身体倒是硬朗，安排人去疗养院取他的样本做对比就是了。
“够了够了，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周茉用力握了下他的手臂，又问：“现在能初步判断死因吗？”
“胸骨下部及左侧第六肋有一陈旧性断痕，符合尖钝器物刺入特征。”也和他的梦境对上了，“但要确定死因究竟是溺亡还是锐器刺伤、失血过多，还要送回分局做全面解剖。”
应枢言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嘲讽地轻嗤，“其实这两种死因也没什么区别，不重要了。”
都是凶手眼睁睁看着小姑姑落入冰冷湍急的湖水，直至死亡。
“应主任。”周茉注意到他状态不对，刻意加重语气，“死因怎么会不重要？我们还要靠这个去核对嫌疑人的口供呢。”
她故意道：“如果你不能以客观冷静的态度完成尸检，那我只能按照回避政策，叫其他法医来做。”
应枢言默了默，抬眸看她时带上几分祈求的意味：“我可以，不用换人。”
是命运的指引，从他第一次走上解剖台，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要亲手还给小姑姑一个公道。
……
雷星宇在帐篷外探头探脑，急得抓心挠肝。
好不容易等到应枢言出来，立刻迫不及待地问：“应主任，你咋成报案人了？刚才那老些人啊车啊的，不会都是你找来的吧？”
小张也按捺不住：“应主任，你怎么知道冰层下面有尸体？”
偌大的冰面各处都被挖得坑坑洼洼，有几个新凿开的冰洞还没来得及冻上，下面缓慢涌动着湖水和深色的淤泥。
太奇怪了，就好像应主任出现在这里，大张旗鼓，大动干戈，是专门为了挖一具尸体一样……
应枢言对上一排求知若渴的目光，这些都是周队长的兵，四舍五入就是自己人。
他客气地点了点头，表情很真诚：“我梦到的。”
说完朝冉平他们招了招手，叫他们过来帮忙搬运尸体，“……窗户都打开，车里不要开暖风，回去立刻送进停尸柜冷藏。”
又有技术科的同事举着相机过来，钻进帐篷拍个不停。
只剩雷星宇几个愣在原地，满脑子都回荡着应枢言那句“我梦到的”……
小张干笑两声：“应主任自从跟周茉处对象，人都变幽默了哈。”
雷星宇一拍大腿：“完了，咱分局真要出两个大仙儿了。”
前有周茉在现场神神叨叨，“沉浸式体验”死者心路历程，现在连应枢言都有托梦神通了？
他转着圈朝四面八方拜了个遍，什么狐黄白柳灰，清风烟魂悲王的念个不停，“看看弟子吧……弟子心老诚了！”
……
从林场回到分局已经是晚上了。
周茉提前给沈兰君打电话订了饭，时间掐得很准，众人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摆着几个大袋子，上面印着牡丹楼的logo，浓郁的鲜香滋味几乎要溢出来。
“海鲜大餐！”雷星宇欢呼一嗓子，疲惫一扫而空。
“大家把饭菜分一分，我们到会议室边吃边聊。”
周茉走到移动黑板前，先对同事们鞠了一躬，“今天辛苦大家跑这一趟了，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这个案子为什么会分给我们，为什么应主任会提前出现在现场，以及那具尸体的身份……”
等周茉讲完来龙去脉，雷星宇咬着筷子彻底呆住。
“你是说，那具在水下沉了十五年的尸体，是应主任的小姑？”
“没错，应主任就是为了寻找亲人才来到桦城工作的，他找了这么多年，排除很多不可能的线索，终于锁定了小姑姑最后失去踪迹的范围。”
小张摇头感慨：“太神奇了，我还以为应主任跟我们开玩笑呢，原来真是他梦到的啊。”
韩江微微皱眉：“这不科学。”
周茉双手一摊：“我也知道这很不科学，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得通。”
“对对对，我奶奶说过，我爸头七那晚，她半夜起来上厕所，亲眼看到院子里站了个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她往地上撒的面粉，还留了一串脚印呢。”
雷星宇说得有鼻子有眼，“都说头七是回魂夜，他肯定是不放心我和我奶奶，回来看我们最后一眼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小张拍了拍韩江的肩膀，“你在部队待的时间长，那地方阳气重，所以你就遇不上那些神啊鬼啊的。”
哪个东北孩子从小不是听着各种怪力乱神的故事长大的？走在路上看到黄鼠狼都要远远避开，尊称一句黄仙儿的程度。
眼看好好的案情分析会即将歪成午夜鬼话，周茉抬手做了个“收”的动作，哭笑不得地拉回正题：“说案子！甭管应主任为什么会做梦，反正现在找到尸体了，咱们就得破案。”
雷星宇嘴快来了一句：“费那个劲干啥，让咱小姑再托个梦呗。告诉我们谁是凶手，抓他就完事了。”
周茉：……
小雷同志，你思想很危险！
她静默了几秒钟，突然幽幽开口：“但是话又说回来，小姑姑确实给了一个嫌疑人。”
周茉把应嫦芝的照片贴到黑板上，拿笔帽敲了两下。
对不住了男朋友，这个托梦的锅还得让你继续背……
“在……应主任的梦里，他的隔房堂姐应嫦芝也出现在了现场，甚至眼睁睁看着应星璇落水，见死不救，事后还联合全家一起隐瞒了她的下落。”
同事们集体震惊。
这就找到凶手了？
“梦话不能作为口供。”韩江率先打破凝结的气氛，冷静指出：“目击证人呢？现场痕迹呢？直接证物呢？”
十五年过去了，就连尸体都已经高度尸蜡化，更不用妄想能在应星璇身上找到凶手留下的生物样本，一切痕迹都在被湖水和淤泥日复一日的冲刷中消失殆尽。
除非凶手愿意自首，主动坦白罪行——但她已经隐瞒了十五年，怎么可能主动站出来？
周茉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才寄希望于同事们群策群力，大家头脑风暴一下，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好办法呢？
雷星宇眼珠一转：“咱们也给凶手托梦呗？想办法把她骗回桦城，再找个神婆合伙演戏，就说她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再定睛一看，原来有个湿淋淋的女人一直趴在她背上！”
周茉：……
行，雷子你可以原地出马了。
他们一大队的风气怎么越来越歪了啊喂！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小张离门口最近，回身拧开门把手，“应主任？”
应枢言还穿着白大褂，像是刚从解剖台上下来。
周茉抬眸望去，“有新情况？”
应枢言点头，“我在剥离小姑姑身上衣物时，从棉袄夹层里找到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个笔记本，但纸页全部黏连在一起，已经成了一本发霉的纸砖。”
“什么笔记本需要用油布包贴身藏在怀里？”
她快步走到应枢言面前，“你以前在小姑姑那里见过这个本子吗？她离开港城前有没有和你提过？”
应枢言摇头，“没有，我从没见过，而且那应该不是我小姑姑的东西，她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她的日记本都是真皮手工定做的，上面还会刺绣她的英文名。那个本子很普通，很不起眼，不是她的风格。”
他又补充：“我刚去了一趟技术科，他们建议最好找省档案馆的老师傅试一试。”
术业有专攻，档案馆修复室的经验更丰富，能最大限度抢救回更多笔记内容。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个本子很重要，或许和小姑姑的死有关。
又过了两天，应枢言载着周茉去了机场。
“你全家人都要来桦城？！”周茉惊讶，“你告诉他们找到小姑姑了？”
“嗯，我答应过爸妈，一有消息就通知他们。”应枢言抬腕看了一眼表盘，“飞机还有二十分钟落地。”
周茉站在通道口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了一行熟悉的人影缓缓走出，忍不住用力朝他们挥手。
“应伯伯，徐阿姨，这里！”
好家伙，还真是全家人齐出动，徐阿姨后面是大嫂和二姐……等等，大哥手上推着的轮椅是？
周茉目光紧盯着轮椅上的白发老人，不敢相信地问：“应枢言，那个是你爷爷吗？”
应枢言蹙起眉头，显然也很意外。
爷爷都八十多岁了，经不起长途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