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韩江加入氛围相对宽松一些的警察队伍后,能收一收自己的脾气性格,换个身份也一样发光发热,保家卫国嘛。
韩江平静地接受批评,本想沉默到底,余光瞥见周茉略带担忧的眼神,犹豫了下,开口解释:
“当时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在垃圾桶里翻出证物,就想着先试一试,免得浪费警力,让大家跟着我白忙一场。”
他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还在臭水沟里潜伏过一天一夜呢,翻几个垃圾桶也不算什么。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黄建海反而更生气了。
“什么叫跟着你白忙一场?咱们在破案过程中做的无用功多了去了,一百个侦查方向里可能只有一个是对的,难道剩下那九十九条死胡同就白走了?没有错的,哪来对的?”
这小子说来说去,还是个人主义那一套,到底知不知道团队两个字怎么写?
“黄头儿,消消气,韩江也是好心替大家分担,不然咱一大队全都去翻垃圾桶,不得把整个分局腌入味儿了?”
何冰适时出来打圆场,话语风趣,大家被他逗笑,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周茉趁机跟着开口:“我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是我没及时想到邵衡会把赵庆红喝光的瓶子带走丢掉,要是我早点想起来,韩哥就不用一个人在外面忙活了。”
今天大家坐在这里复盘案情,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高估邵衡了。
他终究只是个初次犯案的新手,在夺走另一个同类的生命之后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将一切证据痕迹都彻底销毁干净。
又或者可以说,是邵衡的聪明和自负,令他低估了警方命案必破的决心。
周茉相信,就算没有她的金手指,凭黄队他们刨根问底的执拗劲儿,哪怕再多花上一些时间,多走一段弯路,迟早也会查到邵衡头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未被查明的真相。
……
听到周茉主动替他担责,韩江目露诧异,语速飞快地打断:“跟你没关系,是我单独行动不听指挥,黄队,你想罚就罚吧,我都认。”
黄建海黑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罚你打扫一个月大办公室,你服不服?”
韩江点头应下。
周茉却被这句话启发到了,她就说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她抬头看向何冰,冲他狡黠眨眼,做了个口型。
何冰不由失笑,等散会以后叫住黄建海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建海听完眉头一挑,又叫雷星宇。
雷子颠颠跑来,“师父,找我啥事儿啊?”
“从今天起,你给周茉当一个月跑腿儿,她让你干啥就干啥,记住没有?”
雷星宇瞳孔地震:“凭啥啊???”
啪!
“臭小子,凭我是你师父!我让你干啥就干啥,还不快去!”
雷星宇捂着脑袋来到周茉身边,“你给我师父灌什么迷魂汤了?”
周茉一脸无辜:“有吗?难道不是黄队觉得我天赋奇佳,让你跟着我多学习?”
雷星宇想想也对,很快接受了自己小跟班的新身份。
“哎周茉,你审邵衡的那些小花招都是在哪儿学的?公安大学里的审讯课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周茉笑而不答。
她总不能告诉雷星宇,这些都是她上辈子积累的经验吧?
上辈子她妈妈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缉毒警的。她当片儿警的时候,派出所所长是她师父,带她执勤时发现徒弟在缉毒工作上很有天赋,就把她推荐了过去。
后来爸妈相继出事,师公他老人家痛心又自责,觉得徒弟牺牲和自己脱不开干系,就把十六岁的周茉接到家里和老伴一起照顾。
高中那两年,周茉一放学就往派出所跑,寒暑假更是泡在所里,跟着叔叔阿姨们听故事,学经验,俨然一个编外小民警。
等考上公安大学,别的同学要到大四才能出去实习,她从大一就开始了。
别看派出所平时处理的大多是鸡毛蒜皮的案子,但她见识的奇葩多了,阅历就更深,对人性也有了更多了解。
脑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亲切的面庞,周茉浅浅微笑,面露怀念。
“小雷啊。”周茉拍他肩膀,“抬手不是抱歉,是你还得多练~”
……
接下来几天队里没接到新案子,周茉终于过上了按时上下班的平静生活。
除了天气越来越冷,每天早上起床有点痛苦,但能和爸妈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日子了。
雷星宇比她还迷信,每天来上班都要往桌上放一个苹果,也不吃,说这叫平平安安,没有大案,等下了班再带回家。
邵衡的案子一经媒体播报便引发了各界的广泛讨论,还有消息灵通的记者挖出他的身世,在报纸上大书特书知青抛下农村妻儿,回城另娶的社会现象,一时间不光在桦城,首都,沪市各地都议论纷纷。
而随着王明华和龚娜双双被捕,最高兴的莫过于和他竞争厂长之位的另一个电厂领导了。为了展示自己关心职工的良好形象,他特意带着厂工会和宣传科的几名干事去探望邵秋萍。
这天周茉正在学习旧案卷宗,腰带上别的bb机突然响了两声。
【急事速回电。沈女士。】
周茉赶紧出去找了个电话,往沈兰君办公室拨过去。
“妈,出什么事了?”
……
雷星宇在办公室没找到周茉,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才碰上她,连忙道:“正找你呢。今天是邵衡那小子移交看守所的日子,他说他想再见你一面。”
说完,他注意到周茉脸色不太对,“咋了?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去帮你推了,反正咱们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用,我去见他。”
周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今天我还非见他不可了。”
这件事,必须得让邵衡知道。
第18章
还是那间审讯室, 还是同样的位置。
周茉平静地坐下来,“听说你要见我,有事吗?”
“周警官, 你骗我。”
邵衡率先开口,仿佛在指责, 又仿佛只是陈述。
“你说的DNA鉴定技术现在根本还不成熟,无法作为证据。”
他在拘留室这几天, 问过好几个换班值守的警察, 他们当中甚至有人从未听过DNA这个词。
“那又如何?现在技术不成熟, 不代表将来不可以。”
周茉淡定道:“桦城现在虽然不具备检测条件,但首都呢, 沪市呢, 辽阳呢?今年不可以,明年,后年, 大后年呢?邵衡, 你自己就是理科生,你应该很清楚科学技术发展的速度, 一切皆有可能。”
邵衡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不愿意在周茉面前落了下风。
还有那个姓应的法医。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做派。
邵衡闭了闭眼, 不愿去细想这种莫名的敌意究竟来自何处。
他又问:“周警官, 有律师主动联系要为我辩护, 你觉得我最多会被判几年?”
周茉摇头:“这是法官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无权置喙。”
话虽这么说,但她和邵衡都很清楚,考虑到他作案时还未满十八周岁, 以及案件背后的身世隐情,引发的社会关注,法院判决时或许会酌情处理,最多八到十年。
如果邵衡在狱中表现良好,甚至还可以减刑,提前释放。
邵衡敏锐地察觉到周茉似有回避之意,自觉扳回一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但转瞬间又消散无踪。
“时代在发展,或许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不光能凭借DNA锁定凶手,大街小巷还会布满天眼一般的摄像头。大哥大和bb机不再是有钱人的象征,人人都买得起。警方只要调取通话记录,就能查出这个人的社会关系,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
周茉娓娓道来,描绘着她所经历过的那个未来。
她相信邵衡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技术在升级,犯罪成本会越来越高。
未成年人这块免死金牌他已经用过了,法律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邵衡笑了,轻轻点头。
“周警官,多谢提醒。”
他明白,他当然什么都明白。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他能保住性命,却再也不能留在母亲身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是他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要令她抱憾终身了。
周茉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的复杂变幻,从得意窃喜到黯然悔恨。
如果说邵衡是一枚不可控的定时炸弹,那邵秋萍就是唯一能绑住他的安全锁。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讨论技术问题的。”
周茉终于说出来意,她对上邵衡略带疑惑的神情,语速放慢,破天荒地对他释放出一丝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