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盗财物和贩卖du品,压根都不是一个量级的罪名。
郝聪明对法律全无了解和敬畏之心,典型的贪小便宜吃大亏。
“但是,郝聪明,现在还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黄建海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到洪超下落,或者提供更多你知道的,关于洪超和他背后大哥的情报,念在你是初犯,还没把毒/品流出去祸害更多人,尚未造成危害社会的恶劣行为,法院在量刑时或许可以酌情轻判。”
他持有的毒/品数量刚好卡在十克上,是顶格判七年,还是七年以下,立功减刑,就看他识不识趣,配不配合了。
郝聪明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激动地往上一蹿,又被手铐重重扯下来,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连大喊:“我配合,我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茉看懂了,小声对雷星宇说:“黄队是打算把郝聪明转成特情线人?”
像公共浴池这种三教九流人员聚集的地方,打探消息可要比警方容易多了。
而且她估计郝聪明这人本来就不老实——老实人哪敢沾毒啊?
可他就敢,还大咧咧跑去歌舞厅找买家,说不定以前就认识一些道上不三不四的朋友。
光抓住一个郝聪明,缴获一包白粉不算什么,要是能挖出洪超和他背后的大哥,将这个藏匿在桦城地下世界的贩毒团伙连根拔起,才是正经事。
周茉伸了个懒腰,“看来我们又有大案子了。”
她精神抖擞跑出观察室,干活干活!
章松见状不由笑着说了一句:“你们队这个小姑娘挺有劲儿啊。”
哦,他想起来了,最近隔壁抓赌的同事好像提过,说南关一大队来了个小丫头,贼猛,不会就是她吧?
雷星宇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她,就是她,我们队大名鼎鼎的周铁头!”
……
周茉上到三楼突然打了个喷嚏,使劲揉了揉鼻子。
不用想,肯定是臭雷子又在背后蛐蛐她了。
技术科还亮着灯,她正要过去找叶蓁,迫不及待和她分享新鲜出炉的大瓜。
这时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一身白的应枢言走出来,远远看见周茉,冲她招手。
“来得正好,检测报告出来了。”
周茉:……其实并不巧,这是可以说的吗?
脚下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她朝应枢言小跑过去,笑道:“应主任又值班啊?辛苦辛苦。那个……是什么检测报告来着?”
应枢言取下护目镜的动作微微一顿,冷冽的视线扫过来,语气恢复沉静,“原来你不是来取报告的。”
“啊,这个,哈哈哈……来都来了!”
周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真诚,小尾巴似的跟在应枢言身后,丝滑地钻进他的办公室,绕过书架来到设备区。
她双手作揖,海豹似的冲应枢言拜了又拜。
“全世界最聪明最善良的应主任,快把报告拿给小的吧。”
应枢言一言不发走到薄层色谱仪前,回头望去,周茉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
刚才心底突然泛起的那股不痛快,一下子就在她灵动澄亮的眼神里烟消云散了。
应枢言递给她一张纸。
“从郝聪明身上搜出来的毒/品,治安那边只做了初检,确认是生物碱类毒/品后就暂认为是海/洛/因。但我发现显色反应不符合海/洛/因特征,就用薄层色谱结合紫外光谱做了进一步分离……”
“甲/基/苯/丙/胺?”
周茉已经从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中准确找出重点,脱口而出。
应枢言挑了下眉,点头,“没错,也就是南边俗称的冰/毒。”
九十年代中期,北方地区流通贩卖的毒/品以海/洛/因为主,就是毒贩子口中的白面、白货、四号,也有叫海螺姑娘的。
冰/毒则是从南方沿海地区流传过来的新型毒/品,因其外形被称作冰糖或者冰块,也有叫冷东西的。
周茉看向放在旁边桌面上,检验没用完的白色粉末,疑惑皱眉:“这是冰?”
“纯度大约只有30%,工艺太差,未能结晶,治安那边没认出来也情有可原。”
周茉从应枢言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嫌弃的意味。
确实,作为国外留学归来的天才博士,应主任大概很瞧不上这种小作坊粗制滥造的手艺。
下一秒她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南边的制冰工艺早已成熟,这种货色放在那边是要就地销毁的,不可能千里迢迢卖到内地,否则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应枢言点头,“所以我怀疑是桦城本地毒/贩不知从哪弄来的方子,自行制冰,但技艺不精,只能造出这种低劣产品。”
“不愧是应主任,帮了大忙了!”
周茉意识到大事不妙,飞快夸了应枢言一句,转身就跑。
“你……”
应枢言还来不及说出的话悬在了半空。
他就是想问,周茉是怎么一眼认出C10H15N的。
……
“不是白粉,是冰?”
黄建海拿到报告脸色也凝重起来,听完周茉的分析,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喃喃:“我听说过这玩意儿,但没想到已经流到咱们桦城来了。”
“我猜这个本地团伙还在试验配方,因此暂时还没能大批量制冰流入市场。”
周茉握紧拳头,她两辈子都和毒贩不共戴天,不能无动于衷。
“黄队,我们得尽快找到洪超,还有他背后的大哥,趁着他们还没正式售卖,把毒窝一整个端了!”
“嗯,明早我就向吴局打申请,发布协查通报,在全市、全省、乃至整个东北地区搜查洪超下落。”
黄建海搓了把脸,“我再去审讯室找郝聪明聊聊,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干净了。”
不下点猛药,这小子怕是还不老实。
他拍拍周茉,“行了,趁着天还没亮,你去后面眯一会儿。”
周茉现在也是有宿舍的人了,还是单间,就在叶蓁隔壁。
床上铺着和家里卧室同款的小碎花床单,周茉爬进被窝,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
直到闹钟准时响起,她迷迷糊糊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正好碰上叶蓁。
俩人并排站在长方形水池前刷牙,叶蓁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你昨晚来值班了?怎么不叫我陪你啊。”
“没有,半夜被叫来的。我跟你说……”
叶蓁听完也震惊了。
“不是吧,郝聪明他怎么敢的?”
周茉摇头,“别猜,你永远都猜不到坏人是怎么想的。”
“不光是坏人,还是个蠢人,笨人。”叶蓁犀利点评,十分无语。
洗漱完毕,二人又去食堂买了豆浆油条,吃饱喝足上班去。
郝聪明做完笔录就被放回去了,浴池得尽快恢复营业,方便他打探消息。
至于要赔给洪家人那两万块,黄建海让他自己想办法。
搜捕洪超的协查通报也发了下去,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天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直到两天后,桦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一大队也在这天收到了洪超的死讯。
“老钢厂后边的废弃仓库?我们马上过去。”
黄建海放下电话,招呼众人立刻出发。
雷星宇嘟囔:“我还以为洪超早就跑到南边去了,原来是被灭口了。”
“或许他想跑,但是没跑掉。”周茉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看来他背后的大哥是个狠角色。”
洪超弄丢了一包冰,还可能落到警方手里,所以他必须死,这是杀鸡儆猴,也是断尾求生。
从分局开车去老钢厂,正好要经过市局前面那条路。
远远地,周茉又看到了那个坐在路边的身影。
漫天飘洒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头上、身上,她却仿佛一无所觉,只是一遍遍不停地擦拭着怀中的遗像,不让她的女儿沾染风雪。
雷星宇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啥情况啊?”
周茉突然下定决心,“雷子,靠边停一下。”
吉普车缓缓停在路边,周茉开门跳下去,慢慢走近那个女人。
“您好,我是南关分局的,我叫周茉……”
女人正低头抚摸相框,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听见周茉的名字,她蓦然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叫什么?”
周茉仿佛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她停下脚步,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周茉,茉莉的茉。”
她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听说您女儿的案子十多年都没破,我想试一试。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您女儿叫什么,案发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女人长久地凝望着她,目光复杂而沉重,眼睛眨也不眨,直到泪水不堪重负般相继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