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就随便溜达溜达。”
周茉否认三连,甚至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了句,“应主任出差就出差呗,干嘛要告诉我啊……”
“哦~”冉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谁上班六年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突然就在全局同事面前拉小提琴了?好难猜啊。
他清清嗓子,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表情,“那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去应老师的办公室找一份《人体皮肤陈旧性伤痕形态模拟实验对比记录》?我手头这个案子正好要用,但是我现在还要去派出所送一份紧急伤情鉴定报告,那边羁押手续等着办呢。”
“行啊,你告诉我放在什么地方,我去帮你找。”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不如找点事情做。
冉平领她去了应枢言的办公室,拿出钥匙开门,指着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之前做过的实验记录都在里面,蓝色封皮的,你照着标题应该就能找到。”
应枢言不在家,他大概是真的很忙,匆匆交代两句就赶紧跑了,地砖踩的咚咚响。
周茉按下门边开关,几排灯管依次亮起,冷白灯光照在房间最里面的不锈钢操作台上,越发显得清冷凄清。
应枢言的办公室就跟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的整洁,井井有条的摆放,强迫症来到这里一定像是上了天堂。
法医也是医,医生多少都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周茉路过他的办公桌就忍不住手欠,非要把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往左边歪斜30°,再把插在笔筒里齐刷刷朝着同一方向的笔杆都弄乱,呈天女散花形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怪不得有人喜欢在超市里偷偷捏方便面,搞破坏确实解压。
周茉打开文件柜,先认真观摩了一番法医们日常做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模拟实验记录,然后找到冉平要的那本,放到他办公桌上,又折返回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应枢言的转椅,在地上来回滑着玩儿。
平时习惯了在一大队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办公,突然发现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也很好啊。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很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静一静。
滚轮停了下来,周茉托着下巴仿佛在发呆,思绪不知飞到了何方。
不知道应主任还要在辽阳待几天,什么时候才回来……
之前他们俩住在蒋万彪家老屋的那几天,虽然晚上是分屋睡的,但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一块,总不能干瞪眼不说话。
周茉最怕冷场了,总会绞尽脑汁找一些话题。应枢言虽然话不多,但也会配合她聊上几句。
经常是他才开了一个头,她就能滔滔不绝讲下去。话题也是天马行空,从沈女士做饭贼难吃,到她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大白猫,简直是梦到什么说什么,也多亏应枢言从不嫌他烦。
——虽然她十分怀疑他就是纯粹懒得说话,好像往地上丢个毛线球,她就能自己玩儿起来一样。
可是偏偏在她最想找他说话的这个时候,应大主任挥挥衣袖出差去了。
周茉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开始在办公室里巡回溜达。
走到解剖台前,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然后躺了上去。
【系统系统,申请还原林之遥死亡姿势。】
【滴,姿势错误。】
周茉默默翻了个身。
好消息:系统终于不装死了。
坏消息:但它也白活了:)
周茉不断变换姿势,收到一连串错误提示后,系统仿佛不乐意被她这样卡bug,又开始装死不说话。
她只好回想,上一次姿势错误是因为她没有还原出宋健仁手脚被绑的绳结,所以无论怎么试都不对。
可是遥遥的死因是窒息,当年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凶器就是当时放在她们俩身边的那个荞麦皮枕头。
凶手下手干净利落,遥遥被杀害时大概还处于安眠药作用下的昏迷状态中,没受什么罪,也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
到底还有什么细节是被她忽略了的呢?
周茉又躺了回去。
这座小型解剖台应该是应枢言平时用来化验分析一些人体样本的,毕竟总共长度才一米五,还不够放下一个成年人的。周茉躺在上面,小腿肚以下都悬在外面,时间久了还有点麻。
她灵机一动把两条腿盘起来,摆出一个类似还阳卧的姿势,这下长度正好,再把窗帘扯过来盖在身上,连被子都有了。
一阵睡意慢慢涌上来,周茉安详地闭上眼睛。
想想应主任会怎么做?
应主任一定会说,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好好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当应枢言风尘仆仆赶回分局,远远瞧见办公室透出来的明亮灯光,眼底仿佛有坚冰融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刚才在楼下碰到冉平,他挤眉弄眼对自己说办公室里有惊喜,莫非……
应枢言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竟然有些紧张,缓慢地压下把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轻轻推开门。
然后就被解剖台上那一团隆起的白布惊得瞳孔一紧。
万圣节早就过了,愚人节离得还早,这是哪门子的惊喜?
他谨慎地放轻脚步走进去,却低估了周茉对声音的敏锐。
于是那团白布腾地坐了起来,窗帘随之滑落,露出周茉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神对上他时还有点迷蒙,“咦,你回来啦?”
应枢言心跳不可控制地乱了一拍,在他自己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嗯,回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叩了两下不锈钢台面,无奈又好笑,“小姐,这里不是给活人躺的地方,你先下来好吗?”
周茉哦了一声,却没动弹,而是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几乎要把大半个身子向后仰过去。
应枢言吓了一跳,下意识跨步上前伸手去接。
周茉头倒过来看他,眼睛眨巴眨巴:“你干嘛?”
应枢言轻咳一声,手上稍一用力,把周茉上半身推了回去,又重复一遍:“下来。”
周茉活动着肩膀跳下来,别说,这解剖台要是再长一点,可比一大队会议室的椅子好睡多了。
她上下打量了应枢言几眼,没话找话似的,“你不是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吗?”
“尸体死后被冷冻又解冻过,辽阳市局的法医拿不准死亡时间,请我过去帮个忙,没费什么工夫。”应枢言放下公文包,解开绕在颈间的羊绒围巾,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到桌上。
一转头就看到他天女散花的笔筒,东倒西歪的笔记本,不由对某个罪魁祸首挑了挑眉,“手痒痒了?”
周茉:嘻嘻。
应枢言也不生气,慢条斯理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握住转椅椅背往前一推,滑到她面前,“坐。”
他倚着身后的办公桌,手撑在桌面上,一条长腿斜斜伸出去,是个很放松,又很游刃有余的姿势,冲她抬了下下巴。
“一个人躲在这里装尸体,请问这位神探小姐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吗?”
周茉对上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提问,摸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二人一站一坐,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应枢言一弯腰一探身,指尖轻松点上她的眉心,盖章似的按了一下。
“皱得这么紧,路过的麻雀都知道你有心事了。”
周茉叹了口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确实是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认真讲起她和遥遥的故事。
应枢言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专注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等周茉把自己心里那些愧疚、纠结,还混合着一点逃避的心情乱七八糟地讲完,应枢言拿起放在旁边的围巾,打开,然后系在了周茉脖子上,绕了两圈。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给你五分钟,去楼下办公室穿好外套,然后我们就出发。”
周茉双手抓着围巾两边,还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她还没准备好去面对林姨呢。
“不去林家。”应枢言仿佛会读心一样,“我们去城外,去福民镇。”
见周茉还在愣神,他索性抓起她的手腕向外走,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一边问:“你是一定要破这个案子的,对不对?”
周茉点头。
“既然眼前是一片迷雾,看不清正确的路在哪个方向,那就先闯过去。”
应枢言走到一大队办公室前停了下来,将她往里面轻轻一推。
“正好我的假期还没休完,不介意给你当一回专职司机。”
……
四十分钟后,车灯刺破黑夜,在一处塌了半边围墙的旧屋前停了下来。
应枢言从后备箱拿出两把手电筒,分给周茉一把,朝前方斑驳的大铁门晃了晃,“是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