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紧接着,天光乍破,金乌缓缓升起。
“呸呸呸~”陆云朝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沙子,一脸郁闷,“这边关的风沙太大了,还是京城好啊。”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镇国公没忍住出言:“谁不知道京城好?好生守在这,别整日想那些有的没的,投机取巧!”
陆云朝刚练完剑,身上还冒着热气,闻言只是拉长了嗓音:“知道了。”
她没看到,镇国公望向京城的神色凝重,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陆云朝无所事事,站在城墙上远眺,握紧了手中的剑。
忽然,一支鸣镝破空而响,尖啸声划破虚空。
没多时,雪地里无数白影暴起,谁也不知这些人是如何逼近的,他们与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其动作。
“有敌袭!”
陆云朝最先反应过来,可惜已经迟了。
连天的大雪,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那些蛮子又穿了一身白,很难看清底下到底有多少人。
“开城门迎敌!”
没有犹豫的时间,陆云朝抄起剑,率先出了城门。
下完攻城的军令后,帖木日巨日赫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胸中那口郁气终于得以舒出。
他身旁跟了名亲卫,见他眉眼舒展,谄媚上前,“大可汗,看来长生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有大可汗在,拿下虞朝不过是时间的事...”
帖木日巨日赫冷眼瞥他,眸底的厌恶无声在凝聚。
他最痛恨谗言媚上之人!
“你先下去吧,稍后听本汗的安排。”帖木日巨日赫冷淡道。
若不是此人还有些价值......
念及此,帖木日巨日赫眼底的厌恶也散了几分。
亲卫并不知自己刚从阎王殿走了一趟,只觉周遭格外冷,没忍住瑟缩了一瞬,恭敬地点头,“是!嘿嘿...”
亲卫离开后不久,又跑来一侍女。
帖木日巨日赫瞳眸微缩,那股燥意又涌了上来。
“何事?”
侍女是萧筠婳的陪嫁宫女,她想到公主的吩咐,颤巍巍道:“殿下...哦不阏氏让我来请大可汗前去,阏氏她,她......”
侍女说到一半不小心瞥见帖木日巨日赫的眼神,被吓得打嗝,后面的话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帖木日巨日赫耐着性子等,等了几息都没等到下言,终是没忍住催:“她怎么了?”
说完,他又移开视线,不耐烦道:“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死了那条心,本汗绝不会改变主意。”
侍女扑在地上发抖,没有言语。
空中又飘起白雪,帖木日巨日赫抬眸望了眼前方,迟疑几息,愤愤然折返。
“你最好祈祷你家阏氏真有要事!”
侍女弓下去的背又低了几分,唇色苍白发颤。
城门处——
有了陆云朝的带头,被打了措手不及的将士们很快镇定下来,随陆云朝出城门迎敌。
耳边战鼓如雷,陆云朝的手都开始发麻,眼前的蛮子像是杀不尽,不断涌上来,加上陆云朝的品阶最高,那些蛮子只顾往她这边冲,简直杀红了眼。
酝酿了近三个月,陆云朝正闲得发慌,面对送上门的军功自然是笑纳了。
拼杀到最后,比的就是谁的力气更大,谁的耐力更足。
陆云朝大喘气,手腕发麻,挥出去的剑却一次比一次凌厉,竟无一人能靠近她身。
日头逐渐西垂,雪地里埋了无数尸首,有蛮子的,也有虞朝的,血肉模糊,被一层又一层的雪覆盖。
陆云朝抹了把脸,分不清脸上的是血还是雪,她面前的蛮子似乎是得到了指令,挨个往后撤,她下意识用剑挑起地上的刀,往落在后面的蛮子后心丢去,那蛮子当即无力倒下,落在雪地里连个声响都发不出来。
“将军,他们撤了。”
“看到了。”陆云朝悠悠看向不远处的营地,回头见自己人的疲态,忍住了没下令追击,“先收兵。”
城墙上响起清脆的锣声,还能动的将士依次拖起地上同袍的尸首往城门走。
回去后的陆云朝惊疑不定。
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攻城机会,帖木日巨日赫怎会这么轻易就退兵?莫不是有诈?
换作她是帖木日巨日赫,今日攻城肯定会选择分兵,派一部分兵卒在正门佯攻,剩下的绕道侧门,打北境军一个措手不及,可自始至终,侧门那边丁点动静都没有......
陆云朝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下令全城警戒,随时准备迎敌。
夜里的雪来得比以往更猛烈,簌簌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守城的将士们一人端了碗姜汤,趁着换值闲谈。
“今年这雪真是奇怪!”
“是嘛,老子在北境都待好些年头了,还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
“那个...北境不是自来如此吗?哪里奇怪了?”
听到有人反驳,大家下意识朝声源看去,发现是一张过于稚嫩的脸。
“你小子不是北境的吧。”
小兵是今年才来的新兵,第一次被这么多老兵看着,浑身不自在,磕绊点头:“是,是啊...”
大家也没为难他,好不容易遇到个新兵蛋子,互相对望一眼,耐心与他解释:“等着看吧,今年这雪绝对不寻常,说不得哪里又要受灾了!”
小兵苦着脸,想不通北境下雪跟其他地方受灾有何关联,可那几名老兵丢下这句话就端着碗离开了,他嘴唇动了动,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这样大的雪,就是在北境也极为罕见,一夜过后,门前的雪积了有一尺深,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
陆云朝看到这么大的雪,还以为自己守了一晚上眼花了。
万幸他们人多,午后又出了太阳,加上百姓们帮忙,总算清出了一条街道。
“今年这雪真离奇。”
“还不知道冻死了多少牲畜跟庄稼,造孽啊......”
听着这样的谈话,陆云朝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夹紧了马腹,策马而过。
“将军,您回来了。”符温正好从镇国公的帐子出来,见是陆云朝一脸惊喜。
“今年的雪...”
“大将军早就安排好了,将军放心。”符温及时打断了陆云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云朝这才稍作放松,“好。”
今日回来是例行禀告军务,本来不用陆云朝亲自来,谁让昨日的事太过奇怪,她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大帐内,一片安静。
只有火盆里的煤炭被燃烧发出的响声。
萧筠婳面色惨白,顾不得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往外跑。
在她逃出鞑靼营地的第二日,鞑靼部落终于乱了。
虞朝的将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原本驻扎得好好的帐子全都撤走了,刚开始有人猜测是那位帖木大可汗要集中兵力攻打章阜关,待看清蛮子那近乎逃难的队形后,全都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他们这是逃难去呢?”
“莫不是章阜关大捷,他们是去支援的?”
......
陆云朝面色凝重,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帖木日巨日赫的打法了。
“派人去章阜关打探。”
此去章阜关来回不过一日距离,陆云朝还没等到章阜关的军报,却先等来了萧筠婳,以及帖木日巨日赫身死的消息。
屋内烧起了地龙,温暖如春。
萧筠婳脸上还带着血迹,灰头土脸的,望过来的目光却神采奕奕。
“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陆云朝摩挲着指腹,总觉得面前的萧筠婳变了很多,她视线落在萧筠婳隆起的腹部,顿了几息挪开,眼底漫出一丝复杂。
“不必同情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萧筠婳顺势抚上小腹,安抚地拍了两拍,才开口:“眼下帖木日巨日赫死了,这个孩子就是下任大可汗,你帮我得到草原九州,我会约束牧民们,世代臣服虞朝......”
说到最后,萧筠婳没忘记补充:“此事最好不要让我父皇知晓。”
至于为何,萧筠婳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和亲一事,那位表现的太过凉薄,也或许...是她被欺辱的前十数年。
“......我需要跟大将军商议。”陆云朝没敢直接答应。
战场不是玩笑,她再信任萧筠婳,也不能拿这么多将士跟百姓做赌注,谁也不能保证萧筠婳所言为真。
“自然。”
萧筠婳一点也不奇怪,打了个呵欠,眼尾泛出泪花,“草原还要再乱上一段时日,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再回去。”
见她没放心上,陆云朝点点头,与之告辞。
陆云朝一走,萧筠婳立即收回手,眼底升起淡淡黯然。
帖木日巨日赫一死,草原彻底乱了,原来围困在章阜关外的鞑靼兵卒一夜之间全都退回了草原。
听说,帖木日巨日赫是醉死的,他们在疯狂寻找怀孕的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