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冷眼看着他们把柳通判抬下来,小心翼翼去为柳通判整理面容。
人一死,柳通判身上的那股鞑靼人特有的气味也散了。
差役中有人是新调来的,见柳通判的有些奇怪,忍不住低声自语:“自溢死的人通常面部发绀,身体僵直,有的可能会有半截口舌外露...这不对啊......”
陆云朝刚好就离这差役不远,她下意识去一一比对,忽然愣住。
“等等!”
陆云朝指了指说话那名差役,“你来说。”
被指到的差役生得瘦小,之前在地牢的当牢役,好不容易使了关系调上来,担心自己说错话惹到贵人,忙不迭求饶。
“姑娘,小人不该多嘴,您就饶了小人吧...”
见他误会了,陆云朝只好放松了面色,“不必害怕,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发现便可。”
差役见陆云朝当真没生气,稍微安下心,如实说了自己的观察。
末了,担心陆云朝不信,他怯怯抬头:“姑娘,小人家里世代为仵作,小人自小耳濡目染,对验尸之法略懂皮毛...您若是不信,可以去寻仵作来验一验。”
符温也是见陆云朝同为女子,私心觉得陆云朝好说话,才大着胆子说了,可说完之后,她又不自觉后悔。
“好。”
陆云朝同意了。
等仵作的时间,陆云朝也没闲着。
她饶有兴致打量那名瘦小的差役,“依你之见,柳通判是如何死的?”
符温没料到陆云朝会问她,她咬着下唇,起身去柳通判身边查探,敛眉思索。
半响,她恭敬回答:“柳通判是中毒身亡。”
“何以见得?”陆云朝淡淡问。
不管柳通判是自溢身亡,还是被人投毒身亡,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分别。
杀柳通判的人除了关外的蛮子不做他想。
“姑娘且看,柳通判的脖颈处的勒痕实则并不致命,人死前会剧烈挣扎,但柳通判......对方十分谨慎,把柳通判的口舌拨出来做出自溢的假象......”
符温不紧不慢,把自己的观察告诉陆云朝。
陆云朝看符温的眼睛不禁亮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小人符温,三水的温。”
“你识字?”
“识得一些。”
陆云朝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符温都不卑不亢回答了。
陆云朝心念微动,问她:“我在城外有一影卫营,正需要你这种肱骨加入,你可愿?”
差役们本是默默听陆云朝跟符温的对话,听到陆云朝邀请符温加入影卫营,皆见鬼似的瞪向符温。
因养济院的事闹得,现在府城的人谁不知道影卫营?影卫营可是镇国公家的姑娘建立的,谁要是加入了,岂不就攀上了镇国公府?
大家心思各异,唯一相同的,就是在心里羡慕符温的好运气。
不就会验尸么,当真叫符温踩到狗屎了!
符温也听说过影卫营的事,比起那些攀附镇国公府的传言,她听得最多的是影卫营收入不看性别年龄,除了最开始的流民,就不再收入。
她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她头上。
“小人愿意!”符温抬高了嗓音,目光灼灼。
陆云朝看出符温有事隐瞒,但她不在意,左右人都到她手里,她总会知道。
刚好这个时候仵作来了,得出的结果跟符温说的一模一样。
柳通判是被人毒死的。
所中之毒见血封喉,被下在茶水中。
轻瞥了眼已经变色的茶水,陆云朝轻嗤一声,头也不回离开了。
柳通判一死,线索全断了,陆云朝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
叮嘱了符温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去影卫营,她当即骑上马去找宋泊简。
“陆云朝?这,这么晚...你这么来了。”
季书衡刚好从马车上下来,见是陆云朝,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看她。
陆云朝一看就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从马上下来,双手抱臂:“今日去哪了?”
“没,没去哪...”季书衡讪笑,身体却不自觉挡住马车门。
陆云朝看出端倪,决心诈他:“别想骗我,我都知道,能让你这么慌张的事情可不多...是不是藏在马车上了?”
本以为季书衡会反驳,陆云朝都做好了要逼他说出实情的准备,没想到他看起来很开心。
“那太好了,我就不瞒着你了!”
季书衡松了口气,往陆云朝的方向走来,一副讨好的模样。
陆云朝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错开季书衡想拍上她肩膀的手,“又犯什么事了?”
季书衡不好意思挠头,正要跟陆云朝坦白。
这时,马车内伸出一只素白的手。
没多时,一张含泪的美人面露出来,触及陆云朝疑惑的目光,她怔了怔,旋即从马车上下来,行了个万福礼。
“张姑娘?”
陆云朝有些不敢认。
距第一次见面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张妙然面色沧桑,身形更加单薄,额头跟嘴角还有大片淤青。
张妙然不认识陆云朝,只隐隐记得陆云朝是她之前在大街上撞见的女子,担心陆云朝误会,连连解释:“姑娘不要误会,季公子只是好心帮我,边关很好,其实我自己...”
“你别听她胡说,我去的时候,那采石场的管事还想欺负她!”季书衡打断她的话,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胸脯剧烈起伏。
张妙然着急,眼里又滚出两行泪。
陆云朝见她想起伤心事,递了张干净的手帕过去。
“放心,季书衡会替你报仇的。”
“没错!那管事已经被我赶走了,你就别伤心了。”季书衡在旁边附和。
张妙然愣了一下,手帕拿在手里,半响没有动作。
陆云朝以为她不好意思,一把拉过季书衡走到一旁,低声问:“怎么回事?张妙然怎么会出现在北境?还是采石场那种地方!”
能去采石场的,都是犯了大罪之人,被流放至此。
季书衡眼神躲闪,意图含糊过去,“就,就是...就是不小心伤了人嘛......”
“你把人带来不就是想把人塞进我的影卫营吗?不说算了。”陆云朝一脸无所谓,转身要走。
季书衡终于急了,把陆云朝拦住,见张妙然没有看过来,才小声把张妙然的事告诉陆云朝。
“就是不小心杀了个人,被流放了...”
张妙然杀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季书衡不愿细说,但陆云朝想到张妙然脸上的伤就明白了。
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张妙然这样的,就是所嫁非人。
“罢了,你去问她要不要加入影卫营吧。”
多养一个人而已,刚好张妙然识字,当个夫子也不错。
至于那新来的夫子...陆云朝不信。
宋泊简找来的,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裴映淮:本想给朝朝一个惊喜,看到朝朝跟野男人相谈甚欢怎么办
第27章 因情困 “我不喜欢
自张妙然被冠上谋杀亲夫的罪名, 她便众叛亲离,无一人接纳她,就连流放路上与她一起流放的囚犯, 在听到她犯的事后, 也疏远了她, 仿佛她是瘟疫。
听到陆云朝问她要不要加入影卫营,教里面的人识字, 张妙然久违的感受到暖意。
“我自是愿意的,陆姑娘难道不担心...”
“不就杀了个人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陆云朝无所谓摆手。
“就是, 那种人死了就死了, 省得浪费粮食。”季书衡在一旁补充。
张妙然愣了好一会儿。
她杀了人后,周围人用尽最恶毒的话骂她,就连她爹娘都要同她断绝关系, 外人的咒骂让她明白,她是罪大恶极之人。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她没有错?
“张姑娘先去休息吧。”
陆云朝让人带张妙然去安置。
张妙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陆云朝似乎有话要对季书衡说,只好住了嘴,跟着影卫营的人离开。
做完这些, 她转头看向心虚的季书衡, “你还派了人监视张姑娘?”
季书衡涨红脸, 结巴道:“什么监视...别,别说的这么难听,我明明是想保护......”
“所以保护了吗?”
“...你不也看到了......”季书衡垂下头,蔫了吧唧。
“你知不知道, 要是被人发现你做的事情,张姑娘的名声就毁了!”陆云朝没好气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季书衡居然这么大胆,她就奇怪,怎么张妙然刚到北境他就知道了。
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陆云朝自己不惧,但她知道对于张妙然那样从小被规训的姑娘来说,名声大于性命!
“我也没让人靠近,只是偷偷看她过得好不好...”季书衡低声为自己辩解。
“那你可看到了?”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