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季书衡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脑子反应迟钝,看到伸过来的枝条就拉住,如同傀儡,被拉着往前走。
陆云朝隐下内心的担忧,脚步放缓,等季书衡缓过来。
幸好部落离他们不远,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几顶毡帐映入眼帘,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司林激动地跳起来,“大人,前面是部落!”
陆云朝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声,“到了这里不要换我大人,唤我阿格。”
司林捂住嘴,点点头应是。
不过“阿格”他是如何也不敢喊出来的,只能尽量少说话。
“什么人?”
陆云朝他们刚走近,就被部落里的人发现,对方举着生了锈的弯刀对着陆云朝几人,脸上带着警惕。
陆云朝对几人使了眼色,上前一步:“阿浑请见谅,我们跟部落走散了...”
陆云朝把自己说得惨兮兮,求这个小部落能收留他们过冬,为了表达诚意,她愿意那自己的所有财产当作路费。
拿刀的牧民渐渐放松警惕,心里却依旧不情愿。
“这是我们养的羊,本来说要跟中原的商人换过冬的粮食...”
陆云朝告诉牧民,他们之所以跟自家可汗走散,是为了跟商队换粮食,结果贪嘴忘记了时间,可汗早就带着族人迁移了。
牧民的眼睛本来黏在陆云朝身后的羊群上,听到陆云朝他们是从中原来的,不由起了好奇心,“中原有什么?”
陆云朝哽了片刻,把包袱里带着的一小袋粮食拿出来,“这是我们用几头羊换的,阿浑请看。”
洁白如玉的大米,就是在这种雪白的天地间也无法让人忽视,牧民瞪直了眼睛,余光往其他人的包袱里投瞟,眼底的贪婪尽显无余。
季书衡皱了皱眉,但为了不破坏陆云朝的计划,只能低下头忍住。
另外两人同样如此。
陆云朝心里鄙夷,直接让符温他们把包袱打开。
“阿浑可以检查我们的包袱,绝对没有带危险兵器。”陆云朝自动给牧民找了个台阶下,把牧民贪婪的行为美化成检查兵器。
牧民果然满意的点头,见几人的包袱里真的只有衣物,才勉强移开视线。
“罢了,你们也可怜,我那钦就帮你们一把。”他黢黑的手指触上陆云朝带来的大米,眼底欣喜若狂,抽空掀起眼皮补充:“至于我们可汗愿不愿意收留你们...”
陆云朝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接上话,“即便可汗不答应,这袋粮食也是阿浑的幸苦费。”
那钦微微颔首,把那小袋大米系在腰间,给了陆云朝一个放心的眼神,“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向可汗汇报!”
等人一走,陆云朝几人都松下一口气。
季书衡小声道:“方才那人可真贪!”
司林连忙附和:“就是,果然是蛮子,真粗鄙!”
符温倒是看出点不一样的,她轻声感慨:“没想到草原上物资如此贫瘠,观适才那牧民的表现,想必没吃过大米。”
“那又怎样?他们活该!”司林的亲族全是被鞑靼人杀害的,他天然对草原人有着恨意。
符温知道这一点,她也没有与之争辩。
陆云朝观察着面前的部落,暗自把自己曾看过的部落图一一比对,猜测出他们找到的部落闭塞贫瘠,恐怕没办法带他们前往王庭。
她内心不免遗憾,没有理会几人说的话。
没多时,那钦终于回来,也带来了好消息。
“可汗同意收留你们了!”
走到陆云朝面前,那钦再次询问:“你确定要把这些羊都献给我们?留着这些羊,你们还能过个好冬,跟着我们可就不一定了...”
那钦说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放低,略带局促。
陆云朝听出他的窘迫,假装没听出来,“阿浑放心,我们不会后悔的。”
那钦想到可汗的叮嘱,不舍的从陆云朝身后的羊收回视线,“你可想好...我们部落很穷的,你们来了之后,不一定能吃饱......”
季书衡性子直,听到来这里吃不饱,当即就清醒了,他凑上来,面露不满:“凭什么,我们交了粮食的,羊也是我们的!”
他指着身后的羊群,意思很明显。
那钦被指责得别开眼,脸上带着心虚。
但很快他又理直气壮起来,“是你们求我们,你不答应走就是!”
季书衡气不过,还欲争论,被陆云朝拉住。
“阿浑勿怪,我阿弟他就是这样,我们只求一个安生过冬的地方,这些羊是我们的小心意。”
在那钦没注意到的地方,陆云朝掐了季书衡一下。
季书衡一个激灵,当即泄了气。
“是啊,我就是这种性子,你别多想...”
那钦的心神全放在那十几头羊上面,没管季书衡说了什么话,就是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好,既然如此,我这便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那钦迫不及待去牵羊,带陆云朝他们进了部落,随手指了一名牧民带陆云朝他们住下。
“我先去回禀可汗,让木仁给你们安排毡帐住下。”
木仁是一名圆脸的少年,他的眼睛全然放在那些羊身上,听到羊是陆云朝他们带来的,看陆云朝他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一路往里面走,木仁边介绍起他们部落。
“我们部落小,总共还不到六十口人...现在天越来越冷,等过些日子我们要迁往更深的草原,到时候贵客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阿格可以和萨满一起住,萨满会沟通长生天,还能治病,她可厉害了!”
木仁带陆云朝来到萨满乌兰的毡帐,先进去询问乌兰,得到的准予,才带陆云朝进去。
“萨满,这位是送羊给部落的贵客,这段时日就需要萨满多多照顾了。”木仁介绍完,就带着季书衡几人去他住的毡帐。
乌兰是一名慈祥的老者,见到陆云朝明显惊讶了一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睿智。
“贵客如何称呼?”
“萨满唤我卓娜就好。”
这是陆云朝来之前给自己取的草原名字,是草原人最常见的名字。
萨满转动眼珠,表明听到了。
她低声念了句什么,复又闭上眼默不作声,如同入定。
陆云朝见状没有打搅,转身去自己的的房间整理带来的包袱。
简单收拾好,陆云朝提出要去看季书衡他们住哪,萨满的眼睛在陆云朝身上顿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去吧。”
出了毡帐,陆云朝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意识到,在乌兰面前,她本能的绷紧了神经。
整个部落只有萨满跟可汗拥有独立的毡帐,其他人都是一家子挤在一处,木仁带着季书衡三人走遍了部落,才勉强找到地方把人安排下去。
夜里雪已经停了,牧民们用牛羊的粪便燃起篝火,寒风徐徐,从山谷吹上来,吹得火光跳跃,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陆云朝几人围在火堆旁坐下,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酒碗,里面斟满了马奶酒。
“这草原上的马奶酒就是好喝啊!不知加了什么,喝完以后我这身子都暖和了。”季书衡喝完满满一碗,有了些醉意,但他到底还未醉彻底,说的也是鞑靼语。
“那是自然,我们这虽然没有中原那么多粮食,但要论起酒来,必须得是我们的马奶酒最好!”那钦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可惜他们物资匮乏,仅有的这点马奶酒,还是先前存下来的,即便那钦这种可汗亲信,也只能在这种日子才能喝个痛快。
木仁坐在他身边,见陆云朝他们看过来,腼腆的笑笑,旋即露出疑惑:“不过...你们以前难道不喝马奶酒吗?”
陆云朝心底一咯噔,再次后悔自己冲动把季书衡带来。
她给司林使了个眼神。
司林会意,搀扶起季书衡,对木仁单手抱胸,“实在不好意思,他喝醉了就喜欢胡言乱语。”
季书衡也听到了木仁那句疑问,他惊出一身冷汗,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各位不要介意...”
“哈哈哈,你们在说什么呢?”一道粗犷威严的嗓音响起,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回来。
“可汗!”
“可汗来了!”
原本还围在篝火堆跳舞的纷纷迎上来,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
陆云朝默默观察,发现这位可汗约莫不惑之年,脸上留着大胡子,体格魁梧,是很普通的草原人长相,唯一不同的是,这位可汗似乎格外受牧民们爱戴。
“我们部落已经很久没有吃上羊肉了,今日能吃上羊肉多亏了几位贵客慷慨赠羊。”尼斯格让牧民们退开,眼睛放在陆云朝几人身上。
陆云朝率先站出来,手上举着马奶酒,笑吟吟道:“若不是可汗收留我们,我们早就冻死在外面了,几头羊罢了,不值得可汗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