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晦?是他的名字吧。先前祝黛灵只一口一个“明宗主”唤他,还不知晓真实姓名。
衍霄只淡淡地看了一眼明宗主。
明宗主将身体躬得更低:“请魔尊恕罪,我来前起了一卦,……是凶卦。”
宁泉对这个再熟悉不过了,忍不住插声:“是说我们此去有凶兆?”
“此去?”明宗主却很疑惑,“宁道友要随魔尊去何处?”
“去销毁人间祭坛。”
明宗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宁泉立刻意识到,这位垂仙宗的宗主大抵与他们已经不同路了。他是魔尊的忠实拥趸,他更乐于见到魔气肆虐横行。
“不知明宗主这一卦卜的是什么?”祝黛灵倒丝毫不受影响,平静地问出声。
“我卜的是魔尊的将来。”明宗主顿了顿,转头看向宁泉,眼底带着令宁泉陌生的冷意,“而今我知晓为何会是凶卦了。……毁了人间的祭坛?魔尊受人间供奉有何不妥,使宁道友生出这样的念头?”
宁泉心越发下沉,正想将民间为祭坛所苦的悲惨再说上一遍。
这时祝黛灵再度出声:“我心下也有一事好奇。”她定定看着明宗主:“受供奉的是我师尊,又并非是你,你怎的有这般执念呢?”
“我不过是心甘情愿追随魔尊的一个小卒,惟愿亲眼见证魔尊大业得成。”
“何为大业?”
明宗主眉飞色舞起来:“人间已无飞升之途又如何?成神还是成圣,怎由天来定?”
他掷地有声:“魔尊必将在这人间——以肉身成神!”
宁泉激动得想说话。
但还是祝黛灵先开了口:“哦?听来有些意思。”
这话一下引得其他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明宗主脸上笑容复现,眼底隐含的提防抵触的冷意都去了不少,他反问祝黛灵:“你不觉得吗?魔尊自该配上这一切。当年天下既由他定,这天下人生杀予夺亦该随魔尊心意。”
“我知道宁泉的意思,无非是觉得而今妖魔势盛,让正道修士活不下去了……”
“岂止修士?人间百姓呢?”宁泉喝问。
明宗主并不理会,只道:“但若是因这等小事踌躇不前,最终只会误了大事!”
“无非死的不是你。”宁泉冷冷打断。
明宗主没有再作出回应,只转脸看向了衍霄。
衍霄神情淡漠,好似局外人。
于是他们只得一致地看向祝黛灵,明宗主眼含希冀,宁泉眼含焦灼。
顾崇岭摸摸鼻子:“要不然咱们回去说?”
祝黛灵这时笑笑:“都我看作甚?”
清夕都禁不住在背后悄悄嘀咕。看你作什么?你说呢!还不是因衍霄道君叫你迷昏了头!
“我觉得……”祝黛灵迎上了明宗主的目光,“你说得有道理。”
明宗主不禁双眼一亮。
宁泉喉中窒住,却说不出为难祝黛灵的话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祝黛灵又问明宗主。
明宗主被问得怔了怔。
“若没有别的事便回魔境去吧。”
“魔尊……”
“我还要去些地方,师尊还要陪我去一一看遍,是吗师尊?”祝黛灵扭脸。
衍霄这才开了口:“嗯。”仍旧是极度淡漠。
此话一出,自然没了明宗主置喙的余地,他恭恭敬敬又一拜:“明晦在魔境等您归来。”
说罢,他也不留恋,转身离去。
照日台门外寂静了片刻,宁泉找回声音:“祝师叔,我们……不去了吗?”
“去啊。”
“那你方才……”还强烈地认同了明宗主?
“你傻么硬要与他争个对错。”
“……”
“是,道君都允了,哪里轮得到他来管?”宁泉松了口气。
祝黛灵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要提防他,不必什么都说给他听。”
宁泉怔了怔,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道君呢?
他转头去看,可是道君仍是那般模样。当衍霄道君不愿被人知晓他心中所想时,那么谁都看不出来。
“今日……是觉得明宗主与先前全然不同了。”宁泉苦笑,“心下真有些……有些……”
“有些难受。”他道。
他亦怀念从前几人一同除妖魔,却误入魔境时的时光。
“走吧。”祝黛灵牵起衍霄的手,这次她笑眯眯地改唤,“夫君。”
宁泉听得耳朵一红,微微别开脸去。
衍霄反将祝黛灵的手握紧,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使得他始终淡漠如死去不知多久的脸庞上多了点活人气。
“好。”
祝黛灵与他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与他耳语:“师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
衍霄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得祝黛灵有些无端烦闷。
“若我飞升离开,你会自毁,是也不是?”
“……”衍霄没接话,以致祝黛灵心下烦闷更甚。
“我不飞升,留下来陪你。”她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衍霄的脚步一滞。
其实连祝黛灵自己也惊讶了一下。
她这话可不是随手拈来的糊弄……她会有这样的念头,她自己也惊讶。
衍霄很快恢复了平稳的步伐,他道:“莫说胡话。”
祝黛灵皱眉,倒有些反骨劲儿上来,又改唤他:“夫君,我说的怎是胡话?你我都拜过堂了,我不飞升,留下来陪你,不好?”
“很好。但你会后悔。”
祝黛灵眉头皱得更紧:“错了,我做事从没有后悔的道理。”
衍霄似是极轻极轻的叹了一声:“可我不敢赌,我不敢赌你有一丝后悔的可能。”
祝黛灵抿紧了唇。
“我会害怕将来有一日你为此感到后悔。阿灵,别叫我害怕。”他难得坦然。
却叫祝黛灵心底猝然揪成了一团,蓦地蔓开一股陌生而又深切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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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宗主并未走得太远。
他在树荫下落座,从随身的储物袋中一一取出龟甲、 蓍草等物。
他又起了一卦。
半晌后,他猝然起身,面色难看至极。
凶卦。
前所未有的凶卦。
比先前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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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霄很是顺从祝黛灵的意思,他现身人间,一连摧毁了好几个故借魔尊名义敛财害人的祭坛。
那些人乍见传闻中的魔尊,吓得匍匐在他脚边,一边惨叫一边痛哭求饶。
衍霄看着他们,面上不见一丝波澜。
到晚间,才从他漠然的面庞上得见难以抑制的情动。
祝黛灵在榻间轻轻咬了下他的喉结,而后便迎来了更为凶狠的风雨。
也许是因为那白日里彼此都难解开的烦闷,他们在床榻间便愈是激烈。
这才叫祝黛灵心底觉得好受些。
夜愈深。
以修士的身躯,便是来上七日七夜也未必觉得倦怠。但许是衍霄太失控的缘故,今夜祝黛灵难得在倦意中睡去。
树影摇动在墙面,衍霄抬手紧紧为她掖住被角,便好似寻常百姓家的丈夫一般。
而后他起身披了衣裳,踏出一步,人已闪身在住所外。
“出来。”他说。
明宗主走出来,跪倒在衍霄跟前。
“滚回魔境。”衍霄言简意赅。
明宗主面露急色,将自己又卜出大凶卦的事说给衍霄听。
衍霄没有反应。
明宗主语气急急:“我看到了,您毁了祭坛。祝黛灵果真是故意糊弄我的,她和宁泉达成了一致,您真要顺从她将天下所有的祭坛都毁去吗?您的身躯……”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阿灵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她留下的时日不多了。”
明宗主哽了哽:“可那也不能拿您自己来供她取乐。”
衍霄这才分给他一点目光:“这些不该你过问,我不曾问你的来历,问你的图谋,还不够吗?”
衍霄何时离开的,明宗主都没了知觉。他僵硬地钉在那里,仿佛整个人被毫无保留地看透了去。
衍霄走回到榻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隐隐泛出些灰白的指尖。盯得久了,那指尖的血肉竟如灰尘般簌簌掉落,露出森然的骨头。
他自己都有些厌恶地拧了拧眉。
而后他抬手,引动魔气,魔气在指尖爬动,又重新一点点长出灰白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