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放手一搏!
假设她已然飞升成功,那么此时所经历的幻境就设在天界之中。而她要在此地……调用魔气。
在一群神仙跟前调用魔气的结局,想来应该不会太好。
但人总要赌一赌……
她支棱着这副骨瘦如柴的躯壳,就这样站在惶惶的人群间,一手伸向夏姬的方向,一手伸向窗外的天。天是那样的澄蓝……
轰隆一声巨响,打破了一方宁静,狂风将窗帘吹得呼呼作响。
汗珠沿着惨白的皮肤滚落。
那些惊恐的人脸顷刻间被浪般涌来的魔气绞作碎片,喷洒出鲜血,淋了祝黛灵一头。
祝黛灵闭了闭眼,紧攥住的手指轻轻颤抖。这不同于修真界的世界,哪怕再真实于她来说也是话本。而这个幻境,哪怕再虚假,对她来说才更像是真实的人间。但她仍是忍住了,接着调动魔气……
魔气更为猖狂地肆虐而过。
她闭眼不去听人们的哀嚎。
她是心硬的人。
祝黛灵抿着唇这样对自己道。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祝黛灵的耳膜都被惨叫声麻痹了去,一切归于风平浪静。
“咦?她出来了?”
“飞升上界的便是她?”
“不该如此啊。”
窃窃私语慢慢传进了祝黛灵的耳中,仿佛隔着一层纱。
夏姬呢!她有没有将她收起来?
祝黛灵急急地睁开眼,四周已不见夏姬身影,更不见什么医院走廊和满脸麻木的晚期患者。
微风打着转儿,推动一点云。祝黛灵环顾四周,数张模糊的辨不清的面孔在云层后,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她站在视线的中心,脚下一片空空,整个人仿佛悬在天上。
她的小腿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而后一颗心慢慢回落。
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一张面孔发出了声音:“此乃九十九重天。”
祝黛灵又问:“你们是谁?”
那些面孔都笑了起来:“我们是谁?”“她问我们是谁?”“我们是神仙。”
没有漂浮的仙山与殿宇吗?
祝黛灵觉得这不大符合想象中的天界的样子,她轻轻挑了下眉尾,还待再说话,其中一张面孔突然神情一扭,怒斥道:“你一身魔气,焉敢飞升上界?”
既然选择了赌一把,就要承担赌一把的后果。祝黛灵张嘴要辩解:“上仙且容小辈细细禀来……”
那张面孔却不肯听她再说,袖口一挥:“将她打入牢狱。”
祝黛灵眼皮跳了跳,自然要抗争。但一股强势威压紧跟着落下,她的身躯刚经历过吸纳灵气、雷劫飞升,又从幻境走了一遭,这会儿竟然在这群上仙面前轻易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
仿佛又回到了那张病床上,搬动都需要护工。
祝黛灵牙齿紧扣,唇边渗出血点。
她无力反抗地被一团云牢牢裹住,往下那么随意一丢。
万丈高空之中,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一道漆黑深渊,深渊向她张开巨口,将她容纳入内。紧跟着一声重重的锁链声响。似乎是一道“牢门”在她头顶上了锁。
祝黛灵初时的怒意一掠而过,她很快平静下来,想着那锁链声,又有些想她师尊了。
不急,不就是又换了个地方待吗?
祝黛灵重新打量起这座所谓的监牢。毕竟也是修真者,何况她飞升上界,按理来说身躯已脱离了某些桎梏,不能再以凡人论。所以尽管四周一片漆黑,她也能用灵识去识物。
和当初进到那本神话册子里不一样。那里头是因为在那个时间节点盘古尚未开天地,四周一片混沌,所以她才什么都看不到。
“好长的撑天柱。”祝黛灵低声喃喃。
四根巨型柱子拔地而起,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
而柱子拱卫之间,是起伏的黑乎乎的山峦。山峦的高低落差很大,其上并不见花草树木,光秃秃的只剩下泥土。
就这样一个十分宽阔的地方,便是上界的牢狱。
这监牢未免太宽松了?
祝黛灵心念一动,调动灵力……果然,调动失败了。
这才是监牢真正的大杀器。
但这些天她一直都调用不了,习惯就好,没什么大不了。
她原地坐下,倒是轻轻松松打开了储物袋。她依次从中取出青元灯、摄魂刀等物,甚至还找到了些吃穿用的物品,以及大批量的灵石灵宝灵植。
她师尊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祝黛灵攥住储物袋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压了压翻涌的心绪,闭眼念诵咒文,随即摄魂刀里缓缓飘出了几道魂魄。
最先出声的是恍恍惚惚的清夕:“居然……真的成功了?”
宁泉和顾崇岭反而谁也没有说话,面色凝重。
而除他们之外……祝黛灵发现里头还多出了个不速之客——面如死灰的明宗主。
“你怎么会在这里?”祝黛灵皱眉问他。
明宗主缓缓回过神,终于不复之前装出来的淡然平和,怒道:“我也想知晓!”他盯着祝黛灵:“你是不是故意趁那时,一刀将我也砍了?”
祝黛灵:“……我杀你作甚?”
“自然是因为……”明宗主情绪激动地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祝黛灵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因为你先前盼着我死掉最好,免得阻碍了魔尊大业?”
明宗主没接话。泄露出歹意是一回事,拿到明面上来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祝黛灵却根本不在意地道:“因为你想我死,我便借机杀你。我不是这样的人。”
明宗主嘴角抽了抽。
清夕也是欲言又止。
你难不成还想说自己心怀宽广吧?那世界上就没有心胸狭窄的人了。
祝黛灵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毫不在意地接着道:“杀人也是要耗费力气的,我更看重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在人间时,我杀人可以掠夺他们的修为。杀你,将你一同带到飞升后的上界……”
她将明宗主上下一打量,两片唇轻轻一碰,无情道:“你算什么东西?还能占这样的便宜?这便宜我都只给宁泉和他师兄占。”
明宗主:“……”
清夕觉得不对:“那我……”
祝黛灵微笑:“自然是因为你有用啊,没用带你作甚?”
清夕登时胸口哽了一口老血。
祝黛灵再看明宗主:“你与我既不亲近,又没什么用处。我杀你作甚?反观你若留在人间……你这人虽然两面三刀、虚伪至极,但你总归是我师尊跟前最为忠诚的一条狗,待我师尊是一心一意没得话说。你自然还是活着留在我师尊跟前最好。”
明宗主:“……”
他亦是一口老血哽在胸中,但又无法反驳。
甚至他不得不说,祝黛灵的理由很好很强大,说服了他。
祝黛灵随即不高兴地斜睨了明宗主一眼。
明宗主胸口更是发闷。这是还怪他没本事留在衍霄道君身边了?
“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也就不必再多加争论。莫拖我后腿就是。”祝黛灵淡淡道。
明宗主也压不住讥讽了:“我还如何拖你的后腿?祝道友,你可想过飞升之后,竟然在这上界入了大狱?你先逃出大狱再说吧!”
祝黛灵听见这句话也不同他斗嘴,挑眉问:“你们在摄魂刀中,能看见外头?”
一直沉默的宁泉嗫嚅着开口:“嗯,其实在被摄魂刀杀死之前,我们就因为雷劫和阵法的缘故失去了意识。之后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上的桎梏突然解除……我们就浮浮沉沉地飘荡在摄魂刀上,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只是不能说话,也碰不到人和物。”
祝黛灵与宁泉的目光接上。
她从宁泉的眼底窥见了一点压抑的痛惜与焦灼。
啊。祝黛灵霎时明悟,原来她被困在医院的幻境中时,他们都能看见。
宁泉他们或许不知道“医院”是什么东西,更看不懂治疗的过程。但他们看得见她衰弱削瘦的模样,看得见她被疼痛折磨时滚落的汗水,还有她被迫只能被护工搬来抱去的场景……
就这样完全地暴-露在他人眼中,对祝黛灵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她示弱通常只在有利益可谋夺时,而并不喜欢被他人真正窥见自己的苍白无力。
不过……看见了便看见了,她身边又没有个须臾能回溯时光。
“嗯。” 祝黛灵轻轻应了声,随即一句话就将事情的重点拽走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应该也听见了那些上仙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