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周遭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 司禹行突然留心到一件事:“……少了一个。”
宁泉打起精神:“什么少了一个?”
司禹行低声道:“没有听见清夕的声音。”
宁泉侧耳听了会儿, 果然除了他们几个的声音, 其它都听不见。
宁泉问:“还有明宗主呢?”
明宗主语气恹恹:“我在。”
宁泉又唤了两声:“清夕,清夕?”
“……”真无人应答。
“她怎么不见了?”
虽然先前因为清夕夺舍的缘故, 宁泉对她也不大喜欢。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好歹也有点战友情谊。
清夕不见了,还是叫他皱起了眉毛,甚至开始担忧:“你我会不会也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谁也说不好。
半晌, 司禹行问:“祝黛灵当初带你飞升便罢, 为何还要带清夕?”
宁泉稍作回忆:“似是说有什么用处?”
“清夕能有何用处?”
宁泉不知道, 没人知道,除非问祝黛灵。
司禹行开始不停地尝试着打破这方桎梏。
谁也没劝他消停点。
等神魂恢复了些, 宁泉甚至跟着他一起试图破除这方黑暗。
直到有一日,当他们感觉到神魂一轻的时候,都还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的魂魄在九十九重天上飘飘荡荡,最终看见了顾云盼的脸。
顾云盼的魂魄暗淡许多,在见到他们时却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将你们带出来了。”
宁泉他们这才知晓,是顾云盼打破了困住他们的藩篱。
但魂魄终究只是一抹魂魄, 顾云盼死时就未修出什么境界来,死后虽然在浓雾中得神佛相授,却仍无法突破根基的薄弱。
“我要睡上一觉,你们要去找祝师叔。”顾云盼说完就合上了眼。
宁泉生怕她魂魄散了,连忙屈指将她抓成一团。
等再抬头看向周围,周遭的一切都安宁如死去一般。
云不会再动,没有风,无数残躯定格在半空。其中有伪神佛的,也有属于凡人修士的。而那一双双狰狞的眼珠子,都仍钉在天上。叫人望上一眼都觉得阵阵恶寒。
司禹行他们猜测:“我们先前是被困在了时间的缝隙中。”
时间被一股无形力量凝固住了。
这下又显现出做鬼的好了,他们竟然成了眼下无拘无束的存在,能四处飘荡,寻找破局之法。
他们费力环天宫一圈儿,没找到祝黛灵,也没找到须臾。
他们笃定祝黛灵的确回到了过去。
宁泉很担忧:“她一人也不知道回去了哪里,那时她伤重得厉害,回去了能活下来吗?”
司禹行咬紧牙关:“找须臾,找到须臾!想法子去到她在的地方。”
可须臾那日就好似昙花一现,任他们再怎么搜罗,都搜罗不到……
须臾,须臾。
他们焦躁地在心中呼喊着那个名字。
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在他们不间断地呼喊之后,一个幼童慢慢从云间飘了下来。
他没有走得太近,先远远站着道:“我是须臾,每个时间点上都有一个我。但唯独在我诞生之前,没有我。”
“祝黛灵去往的地方,我还没有诞生,你们要去告诉她,怎么才能让我诞生。”
-
“祝师叔,祝师叔!”
祝黛灵听见宁泉声音的那一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自从回到鸠占鹊巢前的神界,她使尽手段也没能召出他们的魂魄。
“祝师叔,你瞧得见我们吗?”宁泉现下已经能熟练地使用鬼修手段显形了。
祝黛灵定定望着他的身影,这才觉得不是做梦。
而这番的动静也很快引来了小仙。
“祝仙子,此地怎有鬼气?”小仙们纷纷祭出法宝。
而宁泉等人还沉浸在上一场残酷的厮杀中,见到他们本能地一凛。
祝黛灵睁眼说瞎话:“他们是我的师侄,为拯救人间而自愿抛却了身躯,成了茕茕鬼魂。”
既然是友非敌,小仙们立即接受良好地收起了法宝,看向宁泉等人的目光还充满了悲悯。
宁泉他们倒颇不自在地蜷起了施诀的手指。
神殿议事的人就这样变得更多了。
“须臾说它诞生之初听见了一个声音。”宁泉他们还没忘记须臾交代的事,当先说了起来。
见微好奇地望着他们,问:“什么声音?”
“‘倘若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那声音一遍接一遍,仿佛穿过了时间长河,破开壁障,穿透了一切,抵达它的耳畔。”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微好奇:“也就是说,是某个人发了大愿,方才使‘须臾’诞生吗?须臾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宁泉尴尬地摇了摇头。
众人霎时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该是多想要回到过去,方才能使‘须臾’诞生?”祝黛灵低声开口。
像她这样的人,就算是做下了错误的选择,也绝不会后悔想回到过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男主角就在身边,他头顶光环,他的愿力应该是强于一切的。但司禹行除了被她杀过以外,素来顺风顺水,他会想回到过去吗?他不会想。
猜测无用。
祝黛灵转头直接了当地问司禹行:“你想回到过去吗?”
司禹行怔了怔,回到多远前的过去?衍霄道君入魔时?他阻拦不了。更早?重霄门祝黛灵杀他时?那时他生死存亡之际,方将特殊的命脉发挥到极致。想来想去,司禹行最终摇了摇头:“我并无遗憾。”
祝黛灵虽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还是努力了一下:“你不想回到被我杀之前?”
“不想。”
“你不想杀我一次?”
“……不想。”司禹行顿了顿,似有些忍无可忍,道:“先前不是你说,将来我会杀了你,你才被迫下的手吗?”言下之意就是,我何苦再杀你一遍?
祝黛灵轻轻挑眉,觉得自己先前对这本书的态度还是轻佻了些。
司禹行身上还是很有些伟光正品性的。
对比之下,她实在坏得冒泡。但祝黛灵也不会后悔。他们家里已经有个极度良善的师尊了,够了。
明宗主这时插了声:“你怎的只问他?不问我们想不想回到过去?”
“他不一样。”
明宗主:“……”他疑惑又警觉地看了看祝黛灵:“你……他……”
明宗主想到从前祝黛灵除了衍霄道君,对谁都没什么好心肠,但近来对司禹行实在亲和许多,甚至堪称温柔了。
尽管如今他“寄人篱下”,但明宗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你要将魔……道君置于何地?”
什么置于何地?
祝黛灵还没开口,念头一转,明白了过来。
哦,这不就是一些男频文里,经典的为了救死去的妻子踏上修仙大途,结果中途不断收后宫的故事吗?
祝黛灵:“……”她冷睨一眼明宗主:“你想到何处去了?只是司师侄身上有特别之处,使他的愿力远胜旁人。”
座上神佛闻言也点头开口:“不错,他身上似有一股分外奇异的力量。”
上神蓦地看向祝黛灵:“你的身上也有。”
祝黛灵怔住。
上神又道:“先前没有,如今有了。”
祝黛灵更加怔然,全然想不透这是因何缘故。
这时顾崇岭冷不丁开了口:“若是神明想要回到过去呢?以神的愿力……”
上神却道:“错了,神的愿力是最微不足道的。”
顾崇岭刚想问为何,随即便又沉默了。因为对于神来说,世间万物唾手可得,又岂有发自内心的祈愿呢?
唯有凡人,唯有凡人步步艰辛,才不得不在寺庙中磕头发愿,他们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虽然知晓了须臾诞生的必要条件,但他们却仍困住了。
气氛沉寂时,宁泉忍不住抬眸又看了看座上神佛,有些惊讶于他们眼下的平静,和在数百年后所见到的那片浓雾全然不同。
神佛似乎将他的心思全然洞穿,问:“困顿归墟的吾等,并不似今日的平静?”
宁泉顿了顿,点了头。
殿中沉寂片刻,方才又响起上神的声音:“神与人也并无不同。凡人的忧怖中生出了妖魔,那神明的嗔痴里是否生出了伪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