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到这位性情, 也不算太意外。
立在最前头的云玑道人, 头也不回地道:“到底是门内的自己人, 何至如此?道君的做法也叫我吃了一惊,那女妖一事, 如今流传甚广,恐有损重霄门的名声。”
衍霄道君也没有转头:“一个人最开始想要保住名声,是竭力做到最好。到后面,便成了竭尽全力去捂住身上的恶浊。”
朝月宗宗主道了声:“道君如此行事,也是遵循自己心中的道,并无不妥。”
云玑道人话音一转:“前方不远, 便是发现那魔神埋骨的地方。”
衍霄道君“嗯”了声,突然问随安平:“你在急什么?”
随安平面露错愕之色,但很快又意识到衍霄道君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只惨声道:“师叔何意?我一朝跌落泥间,难道还不许我问一问师叔的心思吗?”
“不对。”衍霄道君停顿片刻,问云玑道人:“此去之事,急吗?”
云玑道人不明所以,答:“自然急。”
衍霄道君:“既然急,为何大典仪式前,不与我一同前往处置?”
云玑道人没有答这句话,而是直接反问:“道君是疑心我?还是疑心谁?”
衍霄道君不答,再问随安平:“你当真不是急着想回重霄门吗?”
随安平垂着头:“没有,只要师叔今日带着我,不是想杀了我就好。”
“也就是说,你与云玑道人并无勾连?并非是故意引我出重霄门?”
随安平瞳孔一缩。
他这师叔怎么会想到这一茬来?
云玑道人出声打断:“道君这是什么话?”
朝月宗宗主也跟着疑惑道:“道君怎么会这样怀疑?今日之行,确是云玑道人一早与我商议过,并非是临时而定。”
衍霄道君用力抿了下唇,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太久未曾离开重霄门,还是他隐约的感知并未出错。他道:“事或许是有这么一桩事,但选在何时,它便有了不一样的作用。”
云玑道人轻叹一声,也不恼怒,只问:“若是依道君所言,我行事该有动机才是。随小友如今已是这般模样,我与他勾连作甚?”
朝月宗宗主插声:“眼下已经到地方了。”
说罢,他们脚下搭乘的法器,渐渐下坠,变小,最终隐于无形,几人也平稳落了地。
云玑道人指着前方道:“那道君是要随我们前行,还是转身回到重霄门呢?我以为……那才是道君追寻的道。”
朝月宗宗主听出气氛不妥,再度插声:“不错,魔神若再出世,恐又使天下大乱,此乃头等要务。”
衍霄道君脚步不停,迈出步子,走向前方。
随安平心间一松。不错,引走他师叔的是阳谋。他师叔之所以“病”了,便是因为天下苍生。到今日,依旧还是丢不开这天下苍生。
可惜他还是开心不起来。
人不在门中,谁人还会管他曾是门主?未必还有他分饼的机会。
“一开始注意到此处,是因为发现此处盘踞一兽,喜食人,常用婴儿的声音来诱骗当地百姓。白日不见踪影,并非是因它畏惧日光。而是白日里它要去守坟,此坟中魔气大盛……”云玑道人说着顿了顿。
“那便是那异兽了。”
朝月宗宗主道:“道君看不见,此物形似雕状,尾长……”
衍霄道君挥袖,蓦地将随安平往前推去,而后喉中吐出二字:“尽快。”
随安平抗拒不得,被气流裹着强行与那异兽撞到一处。
异兽喉中挤出一声尖细的叫声,张开双翼立了起来。
随安平头皮炸开,匆忙一个滚地,奔向别处。
异兽当即追了上去。
“道君今日……也叫人惊讶。”云玑道人动了动唇。
衍霄道君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尽快。”
朝月宗宗主当先走在前,看向那异兽离开之后,方才露出来的一道狭窄墓门,开在山壁之上。
她掐诀注力,一股气流撞上去,连山都摇晃起来。但那道门却严丝合缝,完好无损。
“有阵。”她道。
云玑道人接声:“那半日恐怕是回不去……”
衍霄道君一步上前,将掌心贴在墓门上:“是魔阵,正道之法解不了。”
云玑道人:“那……”
衍霄道君背对着他们,衣袍无风而动,一股玄色气流从他指尖溢出,渐渐将整扇墓门包裹,逐渐越积越多,而后“轰”一声巨响,山石飞溅。
半座山应声而塌。
“进。”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云玑道人:“……”
朝月宗宗主眯了眯眼,迟疑道:“如此使用魔气,无妨吗?”
衍霄道君抿唇:“无妨。”
云玑道人淡声道:“回去又要加两道咒文,才能锁住失控的力量了吧。”
随安平心中一动,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再加两道咒文,他师叔便要陷入虚弱期。
衍霄道君心急如焚,但面上丝毫不显,他知晓此时也做不得甩手掌柜。有些事缺了他,便难办。
好在绑在指尖那无形的丝线,并未传回什么反应,这使得他多少平静了些。
等进了墓室,里头连一口棺材也无,只是一只石墩上放了一串角,再有一颗眼珠。
那颗眼珠独立放置在此,却仍旧未腐,鲜活如初。
此外,未见魔神,便连他的尸骨都没见着一根。
朝月宗宗主不由往衍霄道君的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他恐怕是心有不虞的。
但他依旧面色平静,弯腰将那串角和眼珠捡起收好。
旁人见状,也未说什么。这是百年前一贯的处理手段了。那些死去的大魔,散落在人间的东西,都是由衍霄道君收拣。
“开始画符吧。”朝月宗宗主对云玑道人道。
云玑道人点头。
几人该干的活儿倒是半点没有落下,很快便将此处强盛的魔气清扫干净。
随安平那头被异兽穷追不舍,心中按不住生出了三分怨恨。但眼见着越逃越远,他心中又有了希冀。
现在逃脱了师叔的看管,岂不是回重霄门的最好时机吗?
随安平掏出传送符灵宝,此物可遁千里。
衍霄道君几人再从墓室中走出来时,正听见那异兽尖利一声吼叫。
衍霄道君低头感知片刻,道:“随安平跑了……往重霄门方向跑的。”
这一跑自然坐实他别有用心。
祝黛灵那厢 ……那厢……那厢倒还是没什么别的动静传来。衍霄道君皱眉疑惑,随即又舒展开。
他还惦记着祝黛灵同他告的状,冷冷道:“云玑道人于百年前痛失爱徒,今日也想我痛失爱徒吗?”
云玑道人神情一滞:“我岂有这般狭隘之心?”
“道人不是问,你若勾连,可有动机?这便是了。”衍霄道君身形浮空而起,“若门内有事……却不知照日台如何向我交代?”
云玑道人同样脚下无云,便轻易腾空而起,他挡在衍霄道君跟前,道:“道君,你眼盲,却不知是否还辨得清哪个方向才是回重霄门的?”
朝月宗宗主呼吸微顿。
这话听来,就很像是要阻拦衍霄道君去路了。
“百年前,我徒儿身死,唯有道君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时道君为修真界牺牲良多,我也不便逼问道君。今日,我却是想知道……”云玑道人顿了顿,问:“那时,与道君,我徒儿,一同置身幻境之中的女子,那个后来又将我徒儿骨灰抱回来的女子,……她是谁?”
朝月宗宗主悄然后退半步,原来是早有积怨。
那她也就不便插手了。
修真界中的小宗门若是起了龃龉,便会请大宗主持公道。而今一个是大宗宗主,一个是地位超然的衍霄道君,他们自己便是为他人主持公道的角色。谁能为他们判个输赢对错呢?
无人能判!
“你在顾崇岭身上放了什么东西?”衍霄道君反问。
云玑道人失笑:“一套子母还真镜罢了。”
也就是说,当时顾崇岭发生了什么事,画面映入子镜中,云玑道人远在照日台也能看见由母镜复现的画面。
他问:“那女子便是今日道君的爱徒吗?”
“不是。”衍霄道君否认过后,又问:“你为何如此紧盯着你的徒儿?”
“他是修真天才,我心中忧虑牵挂他,自然要时时留心。道君不是也很爱护自己的徒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