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那双徒儿发觉到了不对。
女修莫秀颤声道:“师父他怎么……怎么还未起身?”
旁边的正道修士闻言, 脸上复杂的神色还未消退,便先转头接了句:“头都掉了, 怎么起身?”
莫秀面露怒色:“你知道什么?邪修自有自己的手段!何况我师父修为高深,岂是一刀便能了结性命的?”
余掌柜被夹在其中,弱弱出声:“可,那是祝黛灵啊。”
莫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跳成了僵硬。
是……是……那可是才灭了重霄门的祝黛灵。她是怎么灭掉重霄门的,至今无人知晓。但实绩摆在那里,谁人再敢轻视呢?
这时祝黛灵歪了歪身子, 从被吴师兄挡住的阴影处探出头来,笑道:“连魂魄都没有了,便是有再多手段,又如何复活呢?”
百年前,她一眼相中那把摄魂刀的时候,便知晓此物真真是偷袭的绝佳利器。
除非有修士时刻留心将灵力覆盖在脖颈处,不留一丝空隙。
那厢莫秀的表情凝住:“你、你……”
吴师兄插声:“摄魂手段?”
其余正道修士也跟着道:“乃是邪修惯用的手法。”
但谁能想到,无药道人自己就栽在邪修手段上呢?
他们顿时面色怪异。
男邪修萧涛有些绷不住表情,一边紧扼住余掌柜不放,一边厉声喊道:“你也是邪修,为何如此对我师父?他并未得罪你。”
萧涛急促地喘了口气,提防地盯着祝黛灵,讽刺道:“难道前辈还想为这些正道修士伸张正义?岂不滑稽!”
吴师兄等人听见这话,顿时也面色古怪起来。
那,那是很滑稽。
但要说祝黛灵有这样的善心……她有吗?
“难道重霄门之事,是一场误会?”有正道修士低低出声。
祝黛灵闻声低头笑了下,再抬起来方才道:“不是误会。你们本都与我不相干。”
她一指萧涛:“是你先前,先对我起了杀心。”
萧涛面色微变,低声道:“那时,那时你有意让楼下的正道修士留心到我们师徒,我担心你坏事,这才生的念头。何况那时我也并不知前辈身份。不知者……无罪,不是吗?”
祝黛灵拍了拍手掌:“哦,好一个不知者无罪。但你也是邪修,你应当知道,与一个邪修……”
莫秀神情难看地接声:“讲什么道理呢。”
祝黛灵转眸,笑靥如花地盯着她:“是呀是呀,正是如此。”
正道修士们都不禁身上一寒。
这祝黛灵真是将邪道学了个十成十。
萧涛明白已无他路可走。
他们将这祝黛灵视作一伙儿,可人家却不这样想。
他震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先拿此人祭我法器。”他说着就要让余掌柜血溅当场。
正道修士急了,扯着余掌柜的手臂不肯放,同时掐诀要与萧涛对轰。
“师兄且慢!”莫秀大喊。
她吸了口气,重新看向祝黛灵:“祝前辈可知这百年内,邪修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不等祝黛灵答,她便又道:“被正道修士压着打,无一敢冒头。并非是因正道太强,而是因邪修多数不受约束,只为自己,于是一盘散沙,自然好剿灭!”
正道修士不屑道:“不是因为我们各大宗门强盛,还是因为什么?”
莫秀不理,接着道:“我师父曾有一考量,想到祝前辈如今声名赫赫,又本事卓绝,愿领着我们归于祝前辈麾下,如此将散落各处的邪修都团结起来。这样一来,我们还用惧怕那些正道大宗吗?”
“狼子野心,该诛。”
“休得做梦!”
“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正道修士冷笑。
祝黛灵饶有兴致地瞧了瞧莫秀,道:“你是个会动脑的。”
萧涛脸色发青。
这便是指他不会动脑了?
汗水从莫秀的额间缓缓流淌下来,她连擦也不敢擦,放轻语气,问:“祝前辈觉得如何?”
祝黛灵摇头:“可惜还是没甚么兴致。邪道之中,什么脏的臭的都有。做了你们的领头人,便要肩起职责。为他们擦屁股的差事,哪个傻子会干?”
莫秀脸一白。
而正道修士们更觉惊异。这祝黛灵眼光还挺高?
萧涛急道:“师妹,她是铁做的心肠,你与她说这些作甚?”
楼上,衍霄道君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挪动了半步。
“师兄,怎么办?”这边正道修士小声问。
他们也极头疼。
眼下形成了三方鼎立之势,谁也不好先动手。
吴师兄还是有些城府,当即悄悄传音:“拖,拖到师叔师伯他们赶来为止。”
祝黛灵笑着扫过他们,道:“不同你们玩了,你们打你们的。”
吴师兄眼皮一跳,只见祝黛灵后退几步,让出路来。
萧涛神色舒展,以为终于来了机会,但扼住余掌柜的那只手却不受控地松开,直朝吴师兄打去。
吴师兄同样不受控地,抬手与他对上。
余掌柜吓得尖叫连连,如乌龟一般缩着脑袋,连滚带爬地溜了。
吴师兄:“谁人控制了我?”
萧涛也失色道:“谁绑住了我手?”
既然两方都这样说。
莫秀看了一眼退开的祝黛灵……那便只有她了。但此时谁人还顾得上去找她的麻烦呢?随着吴师兄与萧涛撞在一处,正邪两道修士的斗争方才真正打响。
其余弟子连忙一拥而上:“快!快助吴师兄!”
“那祝黛灵……”
“别管了,先拣眼前的紧要!”
莫秀深吸一口气,只觉祝黛灵有些可怕。她似是有意看戏……可莫秀也没空分神了。
她同样运转功法,手中长鞭挥舞,扑了上去:“师兄,我来助你。”
祝黛灵纵身跃起,坐到了栏杆上。
还不忘回头朝衍霄道君伸手:“夫君,要来一同听听声音吗?”
衍霄道君心尖颤动,踩着木头地面发出的吱呀声,来到了祝黛灵身边。
夫君……
夫君……
她在外果真半点不吝啬,该如何伪装,便如何唤人。
衍霄道君用力压下心绪,伸手摸到栏杆,再往旁边摸索过去,最后准确无误地捉住了祝黛灵的手。
他手上的力道有些重。
祝黛灵不由回头问:“是在心中怪罪我吗?觉得我这样看戏,实在坏得冒泡是不是?”
坏得冒泡。
衍霄道君头一次听到这般形容词,细细品味之下竟还有几分可爱。
他抿了下舌尖,压下脏腑间莫名翻涌起来的难以抑制的情绪。口气尚平和道:“你是想看这些修士各自所用的功法、手诀及法器?”
祝黛灵回头,眼底惊讶之色一掠而过,随后翘起尾指拍打两下他的掌侧,笑道:“夫君真是懂我。”
她的笑声。
她的尾指。
她吐出末字时拉长的调子……
都逶迤着从他心尖上揉了过去。
留下酥麻余韵。
衍霄道君又无端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颤动。
心间仿佛张开大口,变成了难填的欲壑。
这时祝黛灵接着又道:“虽是学了无数,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总要实践方才出真知。眼下便是好时机。”
衍霄道君方才被拽回来的思绪,听罢后,却又禁不住飘远了些。
她是极聪明的。
她出手只出一招,旁人还捉摸不透她的本事,她却已经将别人都了解透彻了。等将各个宗门正道修士的手段都铭记于心,她自然更进一步。
她和邪修的确大不相同,并非一路人。
她要修的,只是她自己的道。
无论出自私心,还是作为老师,他都喜欢她这般模样。
“嘭”,楼下的柱子砸断了两根。萧涛不敌,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擦嘴边的血,便朝祝黛灵瞪视过来:“师妹,不能再叫她袖手旁观了!”
莫秀受伤轻些,张开双臂,朝祝黛灵奔来。
祝黛灵知道这是铁了心要拉她下水了,但她仍旧稳坐如山,笑道:“抱我作甚?”
而后一抬腿,正正好抵住莫秀的胸口。
莫秀垂手去抓她足腕,指缝间黑气缠绕。
祝黛灵屈腿一收,将莫秀拉到跟前:“别动,我教你两招就是。”
莫秀愣住:“什么?”
祝黛灵:“附耳过来,听不听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