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这是仗着生了他的孩子,矫情病犯了。
“你好大的胆子,朕就问你一句,你真不认错?”
她紧跟着说:“不认,我没错。”
侍立一旁的王振脑门儿上直冒冷汗,那副样子,活像是脚底下放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振心里直呼“祖宗!您认个错怎么了,放着好生生的日子不过!”
眼见着殿内气压越发低了,王振知晓,新帝如今被皇后殿下逼出气性了,说不定要下什么狠毒招数,磋磨对方。
可问题是,新帝虽然面善心苦,若真是不痛快了,日子不好过的,还是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下人。
不能这样了!
王振连忙给余姚使颜色,一面说:“陛下,皇后娘娘,她才生了皇长子,应当是还未恢复过来,民间妇人之间有传闻,言妇人生产后,有些会深思昏聩,言行无状者,谓之曰癔症。还请陛下饶恕娘娘这一回。”
王振这番话对新帝来说,的确犹如饥时糟,渴时浆,他原本就只是想让她低头。
现在王振已经把梯子代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正好顺坡下。
“姚娘,你可知错?”新帝问道。
余姚侧过脸,就一言不发。
便是她这番动作,男人不由冷笑两声,连说了三声“好”字。
“你果真是傲骨铮铮的铁娘子,既如此,坤宁宫众人听令。”
余姚亲眼看着男人嘴角轻轻扯出了一道轻轻的讥讽。
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跪地声。
新帝望着眼前倔强地连腰杆子都没弯半分地女子,眼底流出堪称残忍的意味。
“日后,未得朕的吩咐,你们不许给皇后私底下送一粒米、一盘菜、甚至一块糕点,若有人违抗,一律杖刑伺候,可都听明白了?”
宫人们齐刷刷坚定回答:“是,奴婢谨遵陛下口谕。”
闹完这一出,新帝便摔袖离去。
余姚看着众人急忙撤走殿内一应瓜果花草,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守夜的人也全撤了。
一盏明灯都没留下,众人退去,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余姚一个人。
这对余姚最直接的冲击就是静,就像尸体死亡后,被埋入了泥土里,如果亡者听觉尚存,那便能将地底下虫子啃食骨肉的声音,听得清楚明白。
她一个人拖着空洞的身体,往床榻上躺,隐约能看见殿宇顶上花样繁复华丽的藻井。
四处都不通风,她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棺材里,透不过气来。
可这只是开始。
第一日很快过去,没有人给她送吃的,她只能不停喝水,喝到后面,底下人只给送一些带着泥污的脏水,她喝了两口就上吐下泻。
最后倒在地上,她艰难翻身,仰面看见了窗外的风景,洁白的鸟儿展开宽大的双翅掠过空中时,就像弹出去的弹弓。
实在是羡慕它们,脚步不能丈量的地方,飞翔却可以。
其实她明白,新帝其实对她挺好的,这指的是在物质上。
她素日使用的水,都是从紫金山顶泉引下来的,光是这一样,就耗费了太多人力与物力。
脏水的后遗症令她头晕眼花,饥饿的挖空感,却让她无比清醒。
纵然她失势,但底下人肯定是不敢下狠手磋磨她的,背后动手的人,余姚只猜出来了两个人。
要么就是新帝,他对待她的耐心已经完全丧失,所以这才下了狠手磋磨她。
一个晚上,无比漫长。
她反复醒来好几回,每一回脑海里都涌现出了不同的想法。
要么是死就死,不过就是一条烂命而已。
一会儿醒过来,想的却是一声反问:你真的要丢掉好不容易才重来的性命吗?
如此反复之下,本就虚脱的人也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勇气,竟然挣扎着爬到了殿门口,她用力地拍打着门。
没过一会,守在外面的宫娥们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余姚的心脏已经完全沉入了谷底。
她沙哑地说:“我要见陛下。”
下一瞬,她听见了开锁的“咔哒”声,随即“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余姚见到了人,就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余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坐在自己面前。
男人背对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奏折在瞧,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枚朱笔在批改。
余姚仅是动了动,男人立即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转过身,发觉她醒了过来。
“醒了,渴不渴?”他一面问,一面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侍奉在旁的王振。
余姚点点头,另一边的夏风已经将手里的茶盏子递上前来。
新帝接过来,扶着余姚慢慢喝了。
他垂眸,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乖乖贴着他的手臂,粉白细腻的脖子扬起,顺着她饮水的动作一滚一滚的,真诱人。
等她喝完水,新帝将被子递给夏风,又将叠得方正的帕子,替她把嘴角的水渍擦干。
她能感觉到他摩挲她唇的动作,慢慢地,很暧昧酥麻。
“陛下,是我错了。”她抬眸,美目流转。
“没关系,知错就改,你还是朕的掌中宝。”新帝嘴角的笑意加深。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服帖地靠在他的臂弯之间。
男人十分满意她这幅宛如雏鸟依赖破壳后见到的第一只动物的样子,太乖了。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余姚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是这一眼,漂亮流畅的眼睛里像是生了钩子,勾得人心里边痒痒的。
新帝用两只手指捏住她的下颌骨,低头似要吻下去。
余姚看着倾覆而下的黑影,心中烦闷,但她还是故意用手在他们之间阻挡了一下。
男人感受到阻挡在二人中间的隔阂,迟疑问:“怎么?”
余姚低头,低声说:“有人。”
新帝连眼神都没给身后的人:“你们,退下。”
所有人都离去,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余姚感觉自己变成了男人手中的一把弓箭,他在她身后,一只手摸上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掌则是拉着她的一条手臂。
宛如满月,宛如被彻底拉满的弓弦。
他肆无忌惮地拨弄,仿佛手里是一把触之生温的美人琵琶。
春宵苦短,白昼恒长。
————
余姚此后与新帝和好,她重新恢复了素日的待遇,纸醉金迷、珍馐美服,这样的日子果真令人沉迷。
余姚心中冷笑,笑人笑己。
自己原来也只是贪生怕死之辈,清醒果真是世界上最大的酷刑,麻木的沉沦何尝不算美好。
可她偏偏醒着,既如此,也罢了,左右不过是一条烂命。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想明白了这些,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譬如此刻,余姚叫住了小宫娥:“你,留一下。”
小宫娥动了动脖子,立即问:“娘娘,怎么了?”
又是怎么了。
余姚乜斜着她宫里最得意的大宫女,“本宫想用蟹粉酥,劳你代劳了。”
夏风见她半点没有在新帝面前时的乖巧劲头,因此心中虽十分恨这女子乔张做致,但丝毫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她只得撑起得体的笑,“是。”
走之前,还给被余姚叫住的小宫娥使了个眼色。
余姚冷冷瞥了一眼。
“你叫玉婵,对不对?”等了好一会儿,余姚开口问。
小宫娥颤颤巍巍抬头,而后又迅速低头:“回娘娘的话,奴婢的确名叫玉婵。”
余姚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翻出来什么,往她的脚底下扔去。
小宫娥玉婵腾地抬眼看了一眼,随即颤着手指将那东西捡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娘娘,奴婢死罪。”
“迷情香,这种下三等的春药,一般只流通在民间的青楼绿馆里,你这等常年在宫中的宫娥,怎么有这东西?”余姚捏紧手下的茶几把儿,疾言厉色问道。
她见对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余姚心中了然,又问:“或者本宫应该换个问法儿,你这香究竟是用在了谁的身上?”
话音才落,小宫娥再次以头抢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听耳边传来清脆的扣扣几声:“本宫猜,你该是用在了本宫身上,对吧?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不......”小宫娥惊惧交加之下,连退几步。
“玉婵,你还小,生得又美,本宫也不愿叫你小小年纪就此凋零。可宫规森严,你出身宫中掖庭,一定很清楚,宫里的人若是触犯了规矩,会如何处置呢?杖刑,还是鞭刑?或者去慎刑司?”余姚一字一顿说,说话的过程中,手指在一旁的茶几上,极有节奏地扣动着。
这样的动作还是余姚从谢凭的身上学来的,在与人对峙的过程中,仿佛能增加自己的威严,同时也让对方感受到不紧不慢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