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凭根本不信,他本是个讲究证据的人。
可此时他一见到她,就坚定地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是,你就是夭夭。“
男人固执道。
紧跟着谢凭直接绕到了女子身后,直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绸绳。
骤得自由的手腕酸痛无比,余姚正要把自己的手腕救回,未曾想面前的男人快她一步,迅速拉过了她的右手腕,一翻转。
“你还狡辩,证据在此。”
男人看过之后,直接拉着余姚的手腕往她面前一摆。
余姚虽然嘴硬不承认,但当她的目光触到右手掌食指与中指间隙中间时,那里有一块小的疤痕。
就连余姚,第一眼看的时候,甚至都没想起来这道伤疤究竟是怎么来的。
谢凭看清对方的疑惑,他终于开口解释道:“这道伤疤是八年前,我奉命前去西南剿山匪,你担心我,特意前去护国寺求庇佑,进香的时候,不经意被铜炉里旺盛的香火给烫伤了。“
余姚瞳孔一闪。
有这回事吗?
记忆长河里,过往被碾碎成粉末,再也无从打捞。
触到对方毫无波澜的视线,谢凭就知道她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没关系。
谢凭听见自己这样说。
六年前,听闻余姚死讯的时候,谢凭亦是心如死灰。
他不顾一切要赶往云京,想送她最后一程。
没跑出去多久,他就坠了马,受寒后大病一场。
昏睡期间,断断续续梦见余姚经历丧子、吞金一事。
梦中见她痛不欲生,他亦是魂飞魄散。
直到后来,他看见自己,背弃了对她的承诺,续弦娶了妻妹,很快小薛氏的肚子就大了起来。
临近生产时,夭夭和他的孩子毒发身亡。
谢凭看见梦中的自己,分明早已将背后缘由摸得清清楚楚,可梦里的他却没有明言,甚至,没能站在夭夭的身后。
她那么瘦弱,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苦寒与悲痛?
谢凭失了风度,他对着梦中的自己唾弃、大骂。
他想冲过去为夭夭遮挡这刺骨的风雪,可他只是一缕连触碰她都做不到的幽魂。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往后数年,谢凭反复被困在余姚吞金的那个场景里,寂静的回廊,大雪纷飞,苦刺锋利。
谢凭亲眼所见自己的挚爱,在心如死灰,物我两失的境况之下,吞金而亡。
醒来后,枕衾冰凉。
小轩窗不再,梳妆的人儿也早已亡故。
数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1】
经历这一遭,谢凭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彻底冷了心。
或许,这是他从前玩弄他人真心的报应。
“是我。”
抵赖不成,再扯谎也没意义。
余姚干脆大方承认了。
见她承认,谢凭再度将人拥入怀中。
“我知道,我就知道,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夭夭......” 余姚冷声道:“怎么,我没死,你很高兴吗?” 原本沉浸在重逢再见中的男人,听见这话,顿时跳动的心死了半截。
“你还有心吗?”
许久,男人失神问道。
余姚不答。
谢凭将手掌覆在她跳动的心口上,分明温热,分明跳动。
可他怎么就感觉不到她是活的?
最终还是谢凭最先开的口,“夭夭,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过去的事是我不对......“
男人喉头像是哽了一根粗壮的鱼刺,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疼得厉害。
他已过而立之年,再过几年,旁人都能做祖父的年龄了。
他膝下仍旧空空,两个女儿都被留在镇北侯府,交给二弟媳教养,前两年都相继出了门子,各自觅得良人归宿。
老侯爷不是没有动过脑筋想给他续弦,屡屡来信都是催他成婚。
早前几年,给他的信中还附赠了几张云京贵女的画像,都叫谢凭拿去烧了。
再后来,老侯爷直接把人送来福州,说伺候他枕席,好歹留个后。
谢凭将人打发配给了衙门里单身的官卒,也成就几段佳话。
近两年,老侯爷人老心思也淡了,干脆不再插手儿子的后宅。
既然不想女人,那就自己用手解决去吧。
谢凭失而复得,久不放手: “夭夭,你原谅我吧,我再不昏头在外头了。我娶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余生我都绝不纳二色了,夭夭......你嫁我。“
余姚冷声:“你不是我意中人,我不嫁你。“
谢凭听见“你不是我意中人”这句话,仿佛整个人被人用闷棍当头敲下。
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个。
心头的疼痛密密麻麻,谢凭感到头晕脑胀。
“没关系,夭夭,我不求你爱我,余生就让我来爱你,让我嘘寒问暖,只要能见到你,看你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男人嘴角扯出的笑容略微勉强。
余姚心中没有生出任何波澜。
“不需要。”
此刻终于知道,她从前也很难忍受他的强势吧?
他空长她十岁,满嘴学问体统规矩,却将这些死物奉如圭臬。
到头来,却让他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从前只当她只是个很得他喜爱的外室,长得漂亮,撒娇卖痴不做作,媚骨天成。
失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对她其实情根深种。
“你放开我。”
她的下一句话照样让人心里拔凉。
谢凭没动。
他希望世界就这样静止,或者毁灭也无所谓。
他已经怀抱着他的一轮明月,生死无惧。
“放开她!” 门口响起这样一声粗粝的声音。
余姚与谢凭不约而同看向了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竟站着个头戴斗笠,一身精练的武人劲装,个子极高,站在人前时,就像一座伟岸的高山。
来人宽大修长的手掌静静放置在腰间上下两把腰刀的玄黑色刀柄上,不怒自威。
谢凭眯起眼,打量来人,而后将视线投放到了余姚的脸上。
“将军!”
余姚惊喜叫出声。
将军?
谢凭丹凤眸危险扫过。
男人抬起脸,原本遮挡了大半张脸的斗笠被抬起,露出了一对如狼似虎的深绿瞳孔。
谢凭皱眉:“薛将军?”
“谢大人。”
薛千勋同样唤了声。
三人就此僵持,就连赶过来的长风与江笑二人都沉默退到旁边。
前者见到余姚,失魂落魄地低声唤了句“余姨娘......”
而后者则是看看僵持的三个人,最后才盯着薛千勋,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他立即执行。
“原来如此,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谢凭脸色顿变,就连语气也变得格外冷厉起来。
“你......我与薛将军清清白白,你说什么勾搭?”
余姚反驳。
薛千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谢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薛千勋,他当然将男人落寞的神态尽收眼底。
“薛将军,私通皇后,你有几条命?”谢凭问。
薛千勋不急,反问:“与你何干?”
谢凭冷笑一声:“你是包天的胆子,谢某人自愧不如,只是夭夭是我爱妻,你若想将我夫妻二人分离,谢某人拼却官身性命不要,也非要你薛将军不好受。”
薛千勋沉默。
薛千勋动作快出残影,下一刻,长刃已抵在谢凭咽喉,谢凭性命危在旦夕。
“薛千勋,你大胆!竟对朝廷命官动刀!你有多大的前程,能容你这样胆大妄为?”谢凭不愧是宦海沉浮经年的老油条,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无人知我来此,若我刀下不留人,谢大人可没机会嚼舌根子。”薛千勋冷声道。
谢凭冷哼:“你强夺人妻,天理不容。“
文官就是文官,一出口就是直切命脉。
薛千勋额头两侧的青筋疯狂跳动。
““谁是你妻?”“谢凭不经意,余姚已经从他怀中躲了出来。
她一面反问,一面后退,直到与面前的男人并肩而立。
“你我之间既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未拜堂合卺,算什么夫妻?”
都这时候了,余姚声音就像山野间潺潺的流水,冰冷涓净。
谢凭张了张口,说不出所以然来。
薛千勋冲着谢凭眉头一挑,随即迅速收刀回鞘,将余姚护在怀中走了出去。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江笑自然追随他主人离去。
薛千勋一行人走出不久,便听到几声争斗声。
一瞧才发现,原来是甲光娘拖着虚软的身子与几人争斗,地上倒了两个老嬷嬷,剩下两个当打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