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勋一直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也不愿意直面她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握刀的男人后退缓缓后退,像狩猎的猛兽缓缓退出猎人的包围圈一样小心谨慎。
临走出门前,余姚听见薛千勋侧过脸对她说:“保重。”
余姚沉默,没有回话,等院门合上,她忽然喊道:“谁的因果谁背,咱们本就是陌路相识,我不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余姚的错觉,院门即将合上的时候,透过门的缝隙,余姚看见男人的身影迟疑了片刻。
余姚一直在回想男人离去的背影,似乎很是决绝,像戏台上的将军壮士断腕一般决绝。
她想到是此人将自己绑了回来,心底因此十分怨恨。
余姚本以为这人把自己抓回来,完全是为了邀功,没想到一路上好吃好喝,狗太子真是磨磨唧唧,要杀人还不给个痛快,非要叫钝刀子架人的脖子上,软磨硬泡。
想罢,余姚仰面躺倒在了屋檐下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面,这椅子做得又大又宽,她整个人坐进去,一大半就被遮掩住了。
不一会功夫,她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梦里,她见到忽然梦见有个男人背对站着,穿着一身黑,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其实不喜欢男人有太多肌肉,尤其是那种特别明显的肌肉起伏,看起来一拳下去,能把别人的头锤扁。
余姚喜欢那种薄薄的肌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尤其是在床帏里晶莹剔透的汗水流过青筋奋张的小腹,然后向下……与黏黏糊糊的融为一体,起伏跌宕。
谢凭那样的身材就很好,就是床上太凶了,她若是得上天庇佑,若有朝一日能与春花重逢,一起逃出生天,去往江南,凭着一身本事做个好生意,将来又遇一个合心意的良人,岂不美哉?
然而就在余姚这边慢慢想着,忽然发现男人转过身来了。
密不透风的黑夜挂着一轮满月,男人的头顶的镂空金莲花冠在月光下泛起冷光,窄细、流畅的脸庞上,眉目俊美。
她看见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却用力碾了碾脚下的球状物。
乌云散去,露出了地面上的截面平整地断头,皎洁的光亮晒到地面上,惨白的头颅露出痛苦而麻木的神情,底下是一大摊暗红的血迹。
余姚吓得右眼皮狠狠一跳,她听见他低沉阴冷的笑声:“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死吧。”
这样阴狠的声音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在他的冷笑中,狠狠跌坐在地。
余姚就是这样被吓醒了,连带着自己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尽是一片毛月亮的刺挠。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了看屋子里的滴水浮木刻漏,发现时间已经指向了戌初初刻,余姚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裳,而后平静来到了门口,经过一番心理攻战,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胡子与鬓发斑白的老头,余姚刚才听见这个苍老的声音,就高兴地松了口气。
余姚听到过薛千勋喊他叫“李叔。”
下午进城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个老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余姚早就感受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些家里高龄老仆,只要还得主子用的,其实心里都很清楚,毕竟一家老小都指靠着主子吃饭活命。
余姚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好劝歹劝,终于是劝开了门。
那老管家替她套了马车,还替她叫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仆赶车。
马车里的桌子上只摆了一盏昏惨的琉璃灯,这辆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脑子昏昏胀胀。
不知坐了多久,一路上都摇摇晃晃,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
事实上,余姚坐在车里的时候,连半丝困意都没有,衣衫下左边拇指一遍遍抠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周围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像等待铡刀落下的犯人,余姚深受煎熬。
终于铡刀落下,马车终于稳稳停住,外面的人沉声说:“小姐,到地了。”
男人跪趴在地上,等待着车内美貌得不像人间人的贵人,踩着自己的脊背下车。
余姚看他背脊平平稳稳,做出一副屈辱无比的样子来,她抿唇说:“你起来吧,我不惯踩人的背下车。”
男人却把头低进尘埃里:“多谢小姐怜惜,这是奴才该做的。”
余姚见说不通,便自己从另一边慢慢爬下了马车。
男人听见声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已走到面前这座偌大的宫殿前,进前一步,那守门的带甲侍卫将手中长身银刀向前一递,两柄长刀交扣在一起,拦住了眼前的女子。
那侍卫疾言厉色呵道:“来者何人?为何深更半夜擅闯东府!若再不退下,休怪刀下无情!”
余姚宽袖下两只手隐隐泛出冷汗,她冷静道:“两位官爷烦请通禀,妾身姓余,求见太子殿下。”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临走前,道:“可,但殿下见或不见,卑下不敢保证。娘子且在此等候。”
余姚注意到在她说出自己姓“余”以后,两个侍卫眼底流露出来的忌惮,她心底一沉。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另一个侍卫离去的期间,剩下色那个侍卫就像就像假人一般,状若无意地盯着她的去向。
但凡她走动,便会提刀看来,若她还走,便会跟上来问:“娘子且在此等候。”
余姚感觉自己一颗心都深受熬煎,偏偏面前偌大殿宇一丝响声也无。
余姚心中焦急,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宛如丧家之犬,更添悲伤。
门内,那带甲侍卫出来,对着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说:“余娘子,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入笼
余姚跨过那道高门槛儿, 她觉得外面门口那白玉底色做成龇牙咧嘴的凶兽,就像是在身后盯着她。
进到了里面,余姚还没来得感叹这座被云京城里的人称作“东府”的地方, 果然内有乾坤。
余姚打量了一番四周,所见之处无不工整细致、大气磅礴,前面院子似乎是以中轴对称的八卦图样做的小道。
其中余姚直面的那条小道都铺就了一条鹅卵石铺地,道路两边几步之遥就摆放着样式一致的宫灯, 照得内里亮如白昼。
“娘子, 请随老奴来。”不知何处, 忽然响起了一道尖细的叫声, 吓得余姚心里一跳。
她连忙回头,忽然见到一个是身着黑底暗青色镶边的男人, 正是那日在护国寺见过的中年男人, 她那时还有些疑惑,此人明明已经年近中年,却颔下无须,声音尖细。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正常的男人,分明就是一个内侍。
而且似乎是上位者面前颇得脸的内侍头子。
那中年内侍笑呵呵地凑过来, 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余姚觉得他笑得瘆人,便强撑着笑说:“是, 这位大人先请。”
王振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笑嘻嘻说:“娘子折煞老奴了,老奴草芥一样的人,怎么担得起娘子一句大人?”
话虽然如此说,王振先打量了一番面前女子, 见她今儿穿了一身海棠红圆领短开衫,下身一件奶绿色百褶裙,两只尖笋似的鞋子在裙子下若隐若现,显得人比花娇。
啧啧,好相貌。
王振默默垂下眼,心中叹道,怪道太子殿下对她念念不忘呢。这两日横挑鼻子竖挑眼,难伺候的很。
这倒是十分难得,王振冷眼看着,说不得眼前这位小娘子,他日也能被叫成一声“娘娘”也未可知。
因而王振分外殷勤地为她带路,为了不冷场,他还辛辛苦苦地绞尽脑汁想了几个笑话来说。
只是小娘子似乎不爱笑,也不怎么爱说话,王振人到中年,体态丰腴走两步路,额头上就冒出来细细密密的冷汗来,他后面也不话密了,只专心将手里的灯凑到她脚下,叫她小心走路。
待见到乘风殿外的匾额,王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殷勤笑说:“娘子,殿下在里头等您,您自个儿进去吧。”
老太监笑得像一朵盛放的黄盘子菊花,脸上的讨好坦坦荡荡。
余姚见他如此奉承她,想到在这些人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不由惨笑一声。
王振给守门的两个小内侍使了眼色,小内侍立即眉眼乖觉地打开了门,内里大得出奇。
里边似乎没关窗,殿内的白纱帘子被风吹得拂起,飘飘扬扬,显得里边神秘又危险。
余姚倒觉得里边像是狼谭虎穴一般,她狠狠打了个寒战。
余姚慢慢走了进去,然后门就被应声而关,空气一下就寂静了起来。
殿内还燃着飘渺的香,余姚不识此香,只隐约觉得香味初闻略苦,中调略涩,尾调转清,一股子木香味道。
她却知道这样的香市面上绝对没有,这样恰到好处的味道,定然出自调香世家之手,只供给皇族使用,且还不是一般的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