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杯四溅开来,许多碎瓷片迸溅如铁花,砸得粉碎。
谢凭许多年没有发过这样的脾气,可见这是气狠了。
吓得跪在地上的有信抖若筛糠,险些一双眼珠子都要被碎瓷片戳瞎。
过了好一会儿,谢凭静了静,对有信交代了几句话便叫他退下。
没成想,有信走出去没多久,忽然又进来回禀道:“大人,大少夫人来了。”
谢凭本欲说不见,但转念一想,忽然记起这些时日已许久没见薛氏一面,他们二人少年结发,薛氏缠绵病榻多年,虽然无功,到底也无过错,如今她日比一日的憔悴,总不好叫她在下人面前太过丢脸,便说:“‘请少夫人进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外面就进来两道身影,一素一艳。
“夫君。”
“姐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婉的那个自然是他的结发妻子大薛氏,而那道犹如空谷鸟鸣的声音,自然是妻妹小薛氏。
谢凭此时就坐在主位,他今日仍旧穿着浅绯红色的官袍,整个人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肩宽腰窄,愈发不像一个文臣,反而更像是个武将。
大薛氏早习惯谢凭如此'规矩'的一面,喉咙处传出一股瘙痒感,大薛氏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几声。
谢凭起身走近,搀着大薛氏坐到一边的高背椅子上,一边又对小薛氏说:“薛家妹妹也来了,坐吧。”
小薛氏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凭高大挺拔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听闻他沉稳声音,更觉脸色微红,不由含羞带怯。
大薛氏见状,咳嗽两声,小薛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谢凭重复了一遍适才有信来报的那些话,只是绝口不提自己曾说过,若是抓住那条狗,便要打杀了它之类的言语。
谢凭目光落到小薛氏的手脚上,淡淡扫过而后移开,问:“都是我家里那条孽畜惹出的祸事,竟咬伤了你,不知伤患在何处,可请过大夫前来瞧瞧没有?”
小薛氏听他关怀自己,脸色绯红几分,犹如桃李醉春风一般,想起来家中父亲曾嘱咐过,说是大姐病重,恐怕寿数不永,谢凭文武双全,家资丰厚,年纪轻轻便已然身着红袍,东宫太子又是他的姨表亲兄弟,入内阁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以预料到前程不可限量。
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探望病中的大姐”之类的话都是假话,实际上还是为了她来日能成为这位镇北侯世子的继室做准备。
小薛氏借喝茶露出了手腕上渗血的止血布,柔声道:“多谢姐夫挂怀,婉仪已经好多了。”
坐在对面的大薛氏用帕子捂住嘴咳嗽,遮挡了大半的脸,还剩下一双深邃凹陷的眼睛盯着小薛氏的方向冷笑。
谢凭点点头,吩咐书房的茶水丫鬟替大薛氏斟茶。
最后谢凭道:“既然薛家妹妹没事,不妨听我一句,非是我侯府故意偏袒那只伤人的狗畜生,若是这畜生是寻常的狗那也算了,只是这条狗是一年前东宫殿下赐给我的,若是贸然打杀,恐怕会惹得太子殿下不快。烦请薛家妹妹顾念这一层金面,就宽恕那畜生一回吧。”
如此说着,谢凭直视小薛氏,小薛氏早就被谢凭风姿折服,心中早知自己将来定会成为他的继室,夫妻之间同甘共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那畜生咬了她,但终究也叫她见到了世子爷一面,于此便叫小薛氏不算是盲婚哑嫁了,如此也是大功德一件。
小薛氏连说没事,就依姐夫所说。
她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同谢凭再讲,只是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长呼道:“嘉柔县主到。”
谢凭的注意力自然被那边吸引走了,竟叫小薛氏的话含在了喉咙里,真是好不尴尬。
门口走进一个姿态优雅,容貌不俗的少女来,那少女衣裳与头饰都十分讲究,光是她手腕上的一只金银错咬尾镯,都价值不菲,有市无价。
少女进门轻笑一声,对着谢凭与大薛氏所在,行了个福礼,笑道:“表哥万福,表嫂妆安。”
谢凭身着朝廷正五品官服,可受县主行礼,大薛氏撑起身,对嘉柔县主所在福了福身:“县主妆安。”
小薛氏并无品阶,亦对着嘉柔县主行礼。
然而小薛氏还欲再说,却被大薛氏以告退为由,给拉走了。
临走之际,小薛氏回望一眼,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身上世家贵气无与伦比。
【1】八哥爷爷,八哥鸟名,可通人语,模拟人声。这里后缀用‘爷爷’是从有信的视角说的。
【2】红豆姑奶奶,就是在第一章 出现的小狗,这里“姑奶奶”也是从有信的角度去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羹汤
待书房里只剩下了谢凭与嘉柔县主二人, 侍奉茶水的婢子奉上了今年新上的峨眉雪芽后才退下。
直到书房内外唯余鸟雀蝉鸣,嘉柔县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而后欲言又止地看着谢凭。
嘉柔县主喝下去一口极其苦涩的茶水, 又烫又苦,碍于贵族女子的身份与体面,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一嘴将茶水喷出来的野蛮之态的。
“大表哥,你如今的口味越发向那班老头子靠拢了, 你瞧瞧你这儿的茶水, 简直比蒙汗药都厉害。”好不容易将茶水咽进肚的嘉柔县主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谢凭端起手里那杯冷泡浓茶喝了一口, 嘴里刺激的冰凉感令他那颗隐隐作痛的火牙镇定了许多。
谢凭放下茶盏, 撩起薄薄的眼皮,问:“表妹今日来, 不是为着来吃一口茶汤吧?”
嘉柔县主轻笑, 说:“大表哥不愧任职刑部尚书一职,我,我是想请大表哥替我去报本宫一趟,探望太子表弟......”
谢凭听后说道:“如此也成,表妹你与殿下虽然还只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有外祖闻人家族的帮助, 与皇后娘娘牵桥搭线, 你与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婚事正是板上钉钉的事。何须我去看?一月后你们便能完婚。”
听到此处,嘉柔县主连忙站起来,走上前福身道:“大表哥教训的是,其实我......我是想要请您替我去报本宫,去瞧一个人, 不是太子表弟,是......”
“就事论事便是,表妹但说无妨。”谢凭道。
嘉柔嗫嚅两声,脸颊泛起胭脂色,眼底隐隐升腾起一股子愠怒:“是一个女子,她前段时日才被太子表弟收用,可是,,,,,,原本我并不将这等女子放在眼中,只是,我听皇后姨母寝宫里的宫人说,那女子颇受太子宠爱,昨儿夜里,太子表弟竟然派遣身边得力大太监王振前往尚仪局,那位受命去东宫教导那女子规矩的五品尚仪,生生被扇了好些耳刮子,两边脸都扇肿了。”
“胡闹!”
听完事情原委的谢凭沉脸蹙眉,直接将手中定窑产出的白瓷杯盏狠狠往手边茶几上一扔。
嘉柔县主被吓了一个激灵。
谢凭盯着她道:“表妹,你出身五代公卿王侯世家,生来尊贵,岂能因未来夫君临幸一个女子而自乱阵脚?”
嘉柔县主知晓自己这位表兄,是传闻中家族最出息的孩子,这位表哥向来一丝不苟,对规矩体统看得极重,也正是因为他这份独有的少年老成,使他心智超群于同龄人,让他既是当朝天子爱惜的人才,又因为与太子殿下的姨表亲关系,天然就是太子一党。
嘉柔县主把心一横,抹抹眼泪道:“谢表哥,我知道善妒是女子七出之一,我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奈何我从小心仪的就是太子表弟。我只是想知晓,在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法眼?又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叫他另眼相待?求表哥成全朵朵。”
嘉柔县主出身于五代公卿世家的河东闻人氏,因其父功勋得封县主,她复姓闻人,闺名朵朵。
谢凭冷哼一声,本来想下逐客令,但对视之间,忽然就瞥见了闻人朵朵以县主之尊双膝跪拜。
谢凭斥道:“男子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亦有,表妹你,真是糊涂......”
终究,谢凭叹息一声,道:“罢了,我替你走一趟便是,但那女子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宫中人,能否见到,只能凭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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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报本宫中,此时天色尚放晴,碧蓝的天空上白云游荡,夕颜院中的小厨房中,颇为热闹。
自从那日与春花见面,余姚日夜思想,心中默默盘算,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逃离这座富贵的牢笼?自己何时才能恢复自由之身?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
思索了许久,最后余姚看到春花,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这段时间余姚与太子之间的博弈,几乎就没有赢过的时候,唯有昨日,为自己出气以及成功见到春花这两件事,无不在暗示太子殿下实际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芍药说,是人就有弱点,无论是走马章台的男子,还是受到父兄家族庇佑的女子,他们各式各样的弱点,无一不是解开心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