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
余姚!
都是这个贱人!
谢凭久不见回答,复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怎么余姚离开之后,这个丫鬟呆成这样了?
连个眼力见都没有,他次次来,她次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心思压根就是摆在明面上。
只是余姚陪伴他一载有余,留下的念想不多,大多是死物,且都是他置办下来的。
倒是他面前这个没什么眼力见的丫鬟秋月,是他指派来伺候余姚的人,既是恩典,也是为了叫他时刻知道她素日里有什么状况。
没成想这人莫名其妙地没了,问起来,这丫鬟就只知道说是闹山匪。
真是笑话不是?
护国寺是什么地方?朝代更迭许多年,屹立不倒,俨然成了云京玉阙城中朝圣之处,哪里来的山匪敢摸老虎的屁股?
谢凭觉得眼前的白雾弥漫四散,冥冥之中,似乎隐约摸到了些许线索,但真相往往只需要顺着蛛丝马迹渐渐摸索下去,终究会浮出水面。
护城河里来来回回捞了五遍,余姚和她那个好得跟影子似的丫鬟,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秋月回过神,骤然见到谢凭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又惊又怕。
谢凭皱眉,眼见这丫鬟还是呆傻的模样,便张口要叫她退下。
秋月本就是镇北侯府里的家生奴才,她爹是侯府里颇得脸面的二管家谢大林,本家姓赵,因祖父那一辈起,曾随老侯爷上战场,硬从死人堆里将主人背了出来。
从此以后,赵家为老侯爷倚重,老侯爷遂特地开恩,让他们改了本姓,跟着主人姓谢。
秋月娘也是侯府内妇中的陪嫁丫鬟,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原不假,富贵人家中的丫鬟,真要论起来,一些门庭院稍小一些的小姐们,还真的不如高门大户里面的丫鬟吃香。
秋月如今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做谢凭的枕边人,这么久以来,只要谢凭来此,她都必然会出现在他面前。
她知道那些奴才们背后都嘲笑她,说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秋月向来不屑一顾,笑吧,瞧瞧谁能笑到最后?
“退下。”谢凭厌烦道。
秋月语塞,她今日化的妆是花了五十两银子跟着云京城中最火的怡红院花魁娘子学的,若是没叫谢凭看上几眼,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成,一定要想个法子留下来!
秋月眼睛转了转,瞥见了梳妆台子上边摆放了一本名叫《闺怨佳人拜月亭》的蓝色封皮的话本子。
有了!
她斟酌着开口道:“大爷,奴婢有个蠢念头,不知当说不当说……”
谢凭蹙眉,薄薄的眼皮轻轻撩起:“既然知道是蠢念头,还说什么?秋月,你弄丢姨娘,背主求生。念在你服侍夭夭一场,我不去寻你的晦气,你倒往我跟前凑,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话被任何一个年轻的小女子听在耳朵里,必然会觉得难堪无比,秋月也不例外。
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小女子,但心中那股强烈的爱慕之意,最终战胜了少女的羞耻。
秋月咬唇下跪道:“大爷,奴婢要说的正是关于姨娘的事。”
“说。”
秋月道:“大爷,自从姨娘走了,您虽然不说,但奴婢看得出来,您一直在想念着她。但故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啊。姨娘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是不愿见到您为她这样伤心难过的。奴婢也是女子,平心而论,若是这个世上,有一个男子能为奴婢做到如此地步,那奴婢就是即刻死了,心中也是甜蜜的。”
久久,谢凭终于抬起眼,正视面前这个大胆的婢女。
“是么?”谢凭问。
他垂下眸,想到了初见余姚的情境,三月扬州,春雨如酒,柳色如烟,皓腕凝霜雪,檐下人似月。
谢凭想起当初那娇怯不胜衣的女子,想到的是“好细的腰。”
后来兜兜转转,他分明不是长情的人,却将她从扬州带到了云京,甚至失去理智,同意她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还许诺她正室夫人的位置。
从前的点滴,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真是恍然如梦。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月点点头,又仔细看着谢凭,谢凭道:“你留下。”
上扬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敛,却在听完谢凭一句“跟我讲讲她的事”后迅速僵在脸上。
除了那姓余的小贱人,这个“她”还能是谁!
秋月忍下不悦,强撑起笑应了“是。”
不知讲了多久,直把秋月说得口干舌燥,她却要对喜欢的男子,一遍遍讲着那个她诅咒过一万次、希望其能死的女人。
她早就不乐意再讲下去了,她虽然也是贴身服侍余姚的大丫鬟,但她素日里,厌恶余姚还来不及,怎么肯花心思去关注她每日都做了什么?
她最后说不下去,但又不舍得谢凭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停留,她便随口胡诌了几件事,谢凭面无表情地听着,分辨不出喜怒哀乐。
秋月担心露馅,只得转移话题,说:“奴婢记得,姨娘每日等不到您回来,便会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这些话本子看了几遍,还不见她腻烦。”
这说的倒是实情。
谢凭听完了,脑海里便忍不住浮想起,余姚坐在桌边,在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一遍遍打开已经卷起角的话本子。
心中却生出几分愧疚来,是他的疏忽,光记得祖父教导他,“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似那些沉湎于妇人裙摆之下的浪荡子弟,怎配做我谢家子孙?”
谢凭自幼生长在祖父膝下,祖父虽是以战功封侯,然夙兴夜寐,对他抱以极大的期待。
他也常以祖父为目标,万事都以家族公事、规矩体统为大,因此竟忽视了身边的人。
半生追求仕途前途,却忘记了最美的风景就在身边。
只不过,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1】。
秋月试探道:“奴婢记得,姨娘最爱听戏了,她出事前一个月还去风花雪月楼听了两回戏呢。”
他问:“什么戏?”
秋月挖空脑子,都回忆不起来那戏,口中只得说:“奴婢愚笨,实在不知。只记得一两句戏词罢了。”
秋月心中懊恼,下一瞬,谢凭已然起身,吩咐说:“既如此,你随我一起去风花雪月楼听听就是。”
秋月一听能与谢凭单独相处,当即喜上眉梢,道了句“是”跟了上去。
【1】最是人间见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出自清末王国维的《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041 寻到
谢凭的马车抵达风花雪月楼下的时候, 雨势不仅没有小下去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谢凭坐在二楼上,从高处向下看, 一楼中心高台上,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花旦正在甩着水袖,伴随着鼓乐笛箫咿咿呀呀嚼嚼张嘴唱着。
楼底下尽是男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几处, 虽衣着谈吐尚算有度, 但台下人的眼睛无不是像被钩子死死勾缠, 捆在了台上身段妖娆的花旦身上。
谢凭漫不经心地蹙眉, 一旁站立侍奉的秋月忽然心头一跳。
果然下一瞬,谢凭的声音再次响起, 仿佛裹挟着冰雪:“我派你去姨娘身边伺候, 你就任由她听这些淫词艳曲?在这样的地方待着么?”
秋月狠狠打了个寒颤,她两只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是,是上次大夫人在这里约见余姨娘。”
谢凭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为什么不同我禀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要你做我的眼睛, 盯着姨娘?”
“奴婢......奴婢以为主子您日理万机,这等小事......”秋月嗫嚅说道。
只她的话音尚未落下, 谢凭已将她打断:“余姨娘到这里,一共来了几次?”
“两……两次。”
秋月如实回答了以后,一直低头不敢去看谢凭的神色,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 清晰得能听清楚每一下心跳。
然而下一瞬,她没有等来谢凭的反应,因为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随之而来的是犹如嘈杂雨声的巴掌,女人一直在哭叫,期间还在不断求饶。
周围的男人们无不乐滋滋地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总之,没人有上前劝架的意思。
楼下男人咬牙道:“你这个婊子、无情无义的娼妇!老子冒着这么大风险包你,把你从青楼里救出来,你竟然敢背着老子偷男人,还敢堕掉老子的孩子!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这个贱人!”
呕吼!
周围人抱拳叉腰,瓜子嗑得飞起,眼见着男人一双厚实的熊掌恶狠狠地就要抽在女人脸上,下一瞬却被另一只精壮有力的手掌给拉住了。
“谁他妈敢拦老子?”男人已经气红了眼睛,转头却看见那张脸时,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