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那些日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余姚的确是不甘愿同他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的太子,原本搁在桌子上轻轻扣动的手指忽然一顿。
眸子忽然幽深起来,他是储君,将来掌人生死富贵的天子,他要她留在他的身边,乖乖地给他生儿育女,这是他的意思。
余氏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其实并不在意。
太子依旧是原来的想法,只要她人在他的身边,迟早心思也会放到眼前人的身上。
时间是一剂良药,一年一岁,草木枯荣之间,能磨平尖锐的棱角,也能抚平伤口。
想是这样想的,然而太子脑海中一浮现起女子对着窗户无言发愣的模样,心中就没来由升腾起一股无名火。
太子正要顺着想下去,但......
下一刻他便将手中的双口茶杯往面前书案上重重一放。
发出‘啪’地一声重响。
女子的心思怎么总是要猜来猜去的?
真麻烦!
傍晚时分,北疆敦煌郡外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有负责巡城的将士们,手执长矛,步伐一致地前行,面前的雪没过了膝盖,几乎一步一个深坑。
郡守城内,上层将官们终于开完了长达六个时辰的作战会议,最后由皇太子慕容望舒拍板定案了作战计划。
等那些高阶将官们出去了以后,主要负责服侍太子的侍卫悄没声地走进了屋子里。
侍卫正闷头打扫卫生,忽然听见‘铛’的一声,余韵是匕首不断震颤发出的。
侍卫不由偷偷抬头,看见悬挂在墙壁上的羊皮地图上,西北方向正插入了一把精美、通身漆黑的匕首。
侍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匕首所插的位置正是此举冒犯边疆的北戎人所在!
【1】古代及冠是二十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按下
农历立冬那日, 余姚来到报本宫休养已满了十日。
云京城已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秋雨,而且每一场秋雨就是一场气温的下跌。
越来越冷的天气让人变得更加嗜睡,自上一回在改护国寺闹的那一场后, 夏风就日夜不停歇地跟在余姚身边了。
最明显的是,以前至少洗澡、如厕的时候,余姚还能得到片刻安歇,即使是每隔一刻钟的检查, 余姚也还算能接受。
现在最难受的却是, 不论何时何地, 她的身边总是处于不缺人的状态。
也就是说, 余姚原本宽慰自己还剩下的最后喘息空间,都被这些人挤压得消失殆尽。
余姚面无表情洗完澡后, 更换了新衣。
她拒绝了夏风“反正也没什么事, 贵人不妨去床榻上歇息一番”的提议,一落坐在冬暖阁临窗的一架阔木逍遥椅上。
这把逍遥椅原先是青绿色的,但现在天气渐冷,服侍的宫婢们便在这椅子上铺上了一层厚实松软的白狐皮子。
夏风说,这白狐狸皮子是按太子殿下的吩咐,从北疆一路护送到云京来。可见, 太子殿下对贵人的特殊......
后面的话, 余姚权当耳朵聋了,没听见。
她走到宽大的窗边, 又令宫婢将面前的窗户打开。
午后的寒风吹得人冷,同时也吹得人清醒。
距离怀孕已满了两月,余姚的肚子只有一点点隆起的弧度。
也就是说,如果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她平坦的腹部已经孕育了一条生命。
余姚被冷风吹得清醒多了, 她闻见了寒风的味道,夹杂着草木的香味,清新得像喝了一盏青草汁。
但没吹多久,有一道身影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了余姚的身前。
余姚抬眸,发现面前的人是夏风以后,又淡淡垂下头。
夏风劝道:“贵人,您现在是双身子,这初冬的冷风厉害,要不然奴才关上窗,也叫您好好歇息?”
余姚面色淡淡,她摇头表示拒绝。
夏风也没再说话,心中虽知晓,这位贵人如今是太子的宝贝疙瘩,若是因为他们这些奴才不劝谏,导致贵人受寒,叫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太子知道了,恐怕她们不好交代。
夏风退到了一旁,视线骤然落在了余姚的手指上。
余贵人的手指骨相生得好,修长又纤细,但此刻白璧微瑕。
譬如此刻,贵人的手指尖上,原本犹如美贝一样的指甲壳有的断裂,有的直接从指甲缝隙那里变得坑坑洼洼,甚至有的手指尖上有外翻的嫩肉。
余姚察觉到身后难以忽视的目光,便顺着那道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看见了手指头上的伤口,一愣。
从上回大出血,在护国寺醒来后,夏风就明里暗里套话,问她。
但每回都被余姚用各种话堵回去,夏风对余姚也算是无计可施了。
不过,夏风想到自己已经将一切事情都写在了信中,相信太子殿下看到后,心中自有计较。
————
冬日太阳尚未升起,蟹壳青的天际上,厚重的云层挡住东方天空,云层边缘微微泛着灰蓝、月紫、橙红、鲜黄等色彩。
云京玉阙城中。
随着太监们嘹亮的嗓音传开,朱红色的大门随之打开,官员们提袍入内。
太和殿的白玉官道上,文武两派官员们仿若黑乎乎一片的蚁群一样,井然有序地前行。
站定成为两排以后,从雕龙画云的廊柱后面,忽然拐出来一个身着藏青色官服、须发斑白的内侍出来。
那内侍在高台阶上站定,恭敬地拱手对着台下百官们弯腰作揖,说:“各位大人们吉祥,殿下圣体抱恙,还请诸位大人体谅则个。”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拱手行礼,齐声呼道:“臣等不敢。”
大内侍笑了笑,紧跟着说:“老奴照殿下吩咐,众位大人们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百官们无不面面相觑,心中虽想:陛下已经连续十天没来上早朝了。
虽然还没打破陛下先前不上早朝的记录,但这几日积压下来的奏折都压在了一旁。
若是平常......
还能送去皇太子殿下宫里,现在太子殿下在北疆前线替皇父亲征,这奏折估摸着是积攒在晏安宫了。
即使皇帝也曾想效仿前朝,置办特所,将奏折的批红大权交给几位识文断字的内侍。
哪知这样的想法刚提出来就被言官给否了。说是太监是受过宫刑之人,若叫这样的人来过手天下大事,好比是母鸡司晨。
皇帝这样的想法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这件事情,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群臣虽都知晓皇帝是说了谎,但谁也不敢挺腰子上前,这青天红日的日子,谁还嫌弃头颅在自己的脖子上不安稳?
群臣行礼问安,三呼万岁。
老内侍站在高台上,将身体轻轻移动,换了个方向,表示恭敬,并非以己身替天子受文武百官之礼。
群臣退下后,天幕上,东方日出。
金黄通红的太阳悬挂在天幕上,微风轻拂,吹动了群臣们的宽袍大袖。
谢凭才走出丹凤门,与几位上司和同年告辞,却被一内侍叫住。
打发了几位,谢凭见这人是皇后宫中服侍的内侍,不由正色问:“李翁,不知皇后殿下可有何事寻臣?”
姓李的内侍神色恭敬,但面皮上分明是皮笑肉不笑,“老奴不知,皇后娘娘是天人之姿,睿智聪明,奴才们蠢笨愚缓,哪里能得知娘娘心中所想?倒是小谢大人,您是天上的文曲星君下界,您若不知,奴才们可就更不知了。”
宫里边的人都是一个比一个精乖,尤其是这些上了年纪、同时还伺候着贵人的内侍,说是狐狸转世都不为过,因为老成精了。
谢凭神情淡淡,折返身子同老内侍一齐去了□□的英华殿。
谢凭虽与皇后有姨甥关系,但君臣有别,二人隔着一道珠帘相见。
谢凭站在珠帘外面,行了隆重的叩拜礼,问了皇后的安。
皇后在珠帘内,手执细小如米珠大小的佛珠串子,“免礼。”
谢凭起身后,皇后又说:“青云,进前来些,叫姨母好生瞧瞧你。”
谢凭闻言,上前几步。
皇后也抬起眸子仔细打量起珠帘外的男子,风华正茂,又如同芝兰玉树,实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美男子。
珠帘摇晃,朱红的碎冰纹窗子透进来的光影纷飞,落在珠帘外男子的脸上,眉目如画,不怒自威。
皇后见状不由一愣,不由泫然落泪,“青云,几月不见,你瘦了许多。”
谢凭闻声,拱手说:“皇后殿下。”
皇后叹息一声:“都是一家子骨肉,你的母亲是我胞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在私下,你唤我姨母便是。”
“规矩便是规矩,殿下如今是一朝国母,臣卑贱之躯,不敢僭越。”
见他实在坚持,皇后不由叹道:“青云,你生长至此,位高权重,那镇北侯府的男丁,除开你,再没有一个后辈前程能及得上你。你母亲若还在世,见你如此,必然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