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佛光兄做什么，自有阿耶裁决。别人看他的笑话，我们可不能跟着调笑，传到阿耶耳中，难免不悦，更易被旁人利用，你以后莫在他人面前提了。”李巽对幼弟劝道。
“我不就是对阿姐说说嘛。”李裕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缭儿。
李巽看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翻了个眼，自去更衣。
第九章 软脚
日暮，朱雀大街东侧的空旷辅街上，一队人马执鞭勒辔，驰往南门。
为首的女子伏在白马上，一身酡红色胡服如烈火奔突，极细金线绣着大团宝相花，偶从下摆露出的白色胡裤上则绣着红色宝相花，裤脚被整齐地束进厚底线靴里。一着茶色圆领袍的高挑男子驭黑马紧随其后，另有七八个健硕随从。
昌王的别院建在终南山麓，是夏季避暑的福地。
诸皇子女中，只有他已出宫建府，别院也有数座。其他人在夏季可以跟着圣人去离宫避暑，若圣人不往，便只能留在宫城里苦夏，而不是像昌王一样整日躲在山间别院。
李巽和魏垚把缰绳交给马奴后，随婢子进了大门。
青年惊喜的声音传来，“文殊妹！”
“佛光兄，你这别院让我好找啊。”
李巽上前，和主人家互揖。
昌王年长几岁，身形高挑，样貌不俗，却有些虚浮，和李巽唯一相似之处便是李家人特有的凤眼。
“文殊妹似乎清减了些？不似过去丰腴。”昌王李盈退后几步，就着奴婢所提灯笼的光线细细打量李巽，李巽因此看到了他身后的庄导儿，倒算是秀美。
李巽收回视线，嗔道：“时人喜丰腴女子，阿兄却说我清减，难道是说我变丑了？”
李盈呵呵笑着，引着她往后院去，“我在花园建了栋小楼，专为春夏宴饮。”
“夏日在花园宴饮，恐是蚊蚋的盛会吧？”李巽取笑。
“无妨，胡商去年带来的香料有驱蚊奇效，文殊妹大可放心。”
遥遥望去，二层小楼位于花园池中，以廊连岸，建制并不特别，第一层四面有墙，第二层只有几根木柱支撑，檐下设卷帘，便于盛夏时节在高处纳凉赏景。
待李巽走近，才明白到底如何驱蚊的。
隔着数丈，李巽便闻到浓烈异香，进了门，看到那被抹成朱红色的墙壁和立柱，才知这涂料里混合了来自西域的驱蚊香料，心道：“阿兄自幼喜享受，没想到出宫后竟豪奢至此。”
昌王领着她上楼，号称“一丈毯千两丝”的宣城红地衣铺到了每个边角，脚踩上去厚实柔软，李巽在宫中都没有享用过，圣人对吃穿用度素来节俭，后妃和皇子女无人敢逾矩。
显透的空间里，四处挂立灯烛，映如白昼。
正北面一架紫檀山水屏风前置一坐榻，坐榻向南，两侧各一排坐床，均铺设了缎面茵褥，配有一座凭几。这一圈三面的榻围着中间稍高的长食案，上面已摆放好酒具。
坐在任意座位，都能欣赏到月色中的花园夜景，假山曲水，花木争妍，空气中弥漫着池水、泥土、花草和香料的气味。
李巽扫了一眼坐榻的位子，笑道：“佛光兄今晚请了不少客人啊，我竟是第一个到的？”
昌王笑而不语，移步凭栏处，夜色中，一阵喧哗之声从下面的长廊传来。
李巽跟了过去，隐隐约约地看到五六个人影，有男有女，她听出其中有卢辩。
“你们看，主人家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众人仰首朝昌王和李巽看来。
借着楼内的烛光，李巽一眼看到面挂微笑的王泓，还有他前面的绯袍男子。圣人六年前便赐绯给当时初入仕途、尚为著作郎的裴俨，惹朝臣非议，有心思活络的，便大胆猜测圣人在选婿。
“你怎么请了他？”李巽扭头问昌王。
“裴俨是我伴读和好友，难道不该请？”昌王状似无意。
嘈杂之声入了小楼，沿着楼梯，渐渐清晰起来。
来人纷纷行礼的声音把她唤醒，昌王已经令众人起身。
她转眸间与裴俨眼神相交，忙躲闪开，没看到裴俨后来投向魏垚的冷色。
李巽扯出一丝笑意，看向王泓，“遥汲道长，出尘之人，怎么受邀酒肉俗宴？”
“贫道是有出身的人，并非白衣。而且只是居士，并非道士。公主教诲，贫道不敢忘。”王泓笑意浮面，将李巽在扬州码头所言奉还对方。
“王郎君真是口谐辞给。”李巽讨了个没趣。
“公主谬赞。”王泓依旧笑呵呵。
昌王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听闻遥汲道长返京，我亲自去朝元观下帖子，他说既然是为广陵妹软脚，便没理由不来，还说了你们同船回京之事。”
语毕，他注意到裴俨面色不善，便话锋一转，伸掌向一盛装女子，对李巽道：“广陵妹，未事先与你说，请了宋都知来助酒，你不会介意吧？”
男子宴饮多请妓女侍酒，席间或有放纵，故而官宦贵族之家的女眷很少参加男女混宴。
李巽这才注意到边上的西京名妓宋西洲，其珠环佩绕，中人之姿，却为朝士所眷，常侍名贤醵宴，或应官府征召供奉，因为虞朝妓女不以色相闻达，而凭文采舞乐和侍酒之能，若精于此道，便被尊称“都知”，身价倍涨。
李巽知道宋西洲，则是因为她是卢辩的红颜知己，“在场都是熟人，不必拘于俗礼。”
宋西洲大大方方地向她行礼道谢。
她身旁的少女笑道：“公主和诸君都是熟人，与妾却不曾相识。”
刚刚李巽已经注意到她，便走到她面前问：“你可是林相公幺女林九娘？”
“正是，公主如何猜出？是不是大王告诉您的？”林岫云瞪眼发问。
“你样貌承自林公，又是道门居士的打扮，我如何猜不出？”李巽绕过她，走到坐榻东侧首位入座，“朝中谁人不知林公幼女自幼居家修行？”
卢辩笑道：“林九娘听说大王邀请遥汲道长赴宴，便托人央我向大王要帖子，以睹道长风采。”
此言不虚，卢辩爱玩乐，善交际，京中贵人子女多与其相识。
一列婢女托着漆盘走进来，将酒食一一摆好。
昌王引众人入席，“九娘深居简出，妙辞与我说时，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卢辩落座李巽对面、昌王右手边，王泓在其下首，林岫云最末，裴俨到李巽旁边坐下，宋西洲则坐在昌王和卢辩身后的夹角处。魏垚和庄导儿分别侍立李巽和昌王身后，另有几个手持酒壶的婢女散于四下。
林岫云看向左边，“今日托大王和公主的福，得见遥汲道长，了了妾一桩心愿。”
王泓回望她一眼，笑道：“贫道惭愧。”
昌王把目光投向李巽左侧，“若思从进来到现在都未出声，是为何故？”
裴俨忙向主位拱手道：“若思久未见大王和公主，心绪激动，一时无语。”
“我们不是上个月才见过吗？”昌王端起海棠金盏，话虽是对裴俨说，眼神却投向面无表情的李巽。
裴俨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众人见主人举盏，纷纷擎盏，齐齐饮下。
庄导儿给昌王斟上酒，拍拍手掌，楼下乐声乍起，一阵香风袭来，两列舞女列队而入，阔袖飘动，裙裾旋飞，柔媚多变。
昌王侧过身子对李巽悄言：“这些胡女都是为我所养，怎么样？比教坊的更具风情吧？”
李巽淡笑，“不错。”
昌王在府中蓄养上百家妓，“倡优杂伎不息于前，鼓吹繁声亟闻于外”是御史弹劾的原话。
见李巽反应平淡，昌王又附耳卢辩：“妙辞，如何？”
“甚好！”
“你若喜欢，可以带走。”
卢辩刚想点头，余光瞟到对面李巽不悦的神色，道：“多谢大王盛情，妙辞若带胡姬回家，免不了被父母大人训斥，罢了罢了。”
众人一边享用酒食，一边欣赏胡女舞姿。相较于卢辩津津有味的神情，李巽只顾着吃自己食盘里的羊肉厚片，撒胡椒，浇杏酱，咬下去几重滋味在口中跳舞，李巽满足地点点头，夹了片脆甜银瓜解腻。
倏地，觉察到不对劲，一扭头，双目对峙，裴俨面上浮起一丝尴尬，喝了口酒掩饰情绪，李巽遂收回视线，无意中与回首的王泓交汇。
曲终舞毕，舞女行云流水般退出厅堂。
昌王再次举杯劝饮，酒过三巡，他转头看了眼一直在为卢辩斟酒的宋西洲，对众人道：“宋都知有三绝，诗歌令章、席纠谈谑、歌舞琴笙。单单席纠一事，她便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律录事。”
卢辩喝了点酒彻底放松下来，早没了坐相，右腿屈膝，右臂搭在膝盖上，“大王是要行酒令吗？”
昌王点点头，笑道：“今晚为广陵妹软脚洗尘，怎可不尽兴？”
说完，庄导儿便从屏风后搬出一套一丈高的银筹筒放到食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