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戎故意晾了他一夜,就是想给他个下马威,他这番话算是戳穿了自己的用意。
“请道长来,是有几句话要问,还望道长如实相告。”
“不知贫道犯了何罪,劳动大理寺所有堂官会审?”
“道长名重当世,既负才名,又是得道仙长,通晓杂学医理,听闻对玄术也知之甚深,能卜祸吉、知过去未来之事?”
王泓气定神闲,“某只是在朝元观随师尊修行,算不上黄冠,修行十载,事天不事鬼,石公从哪儿听的传闻?不实。”
石戎目光不善,问:“道长是否认识广陵公主?”
王泓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平静道:“认识。”
“何时何地如何认识的?”
“今年三月,搭公主的船从扬州回京。”
“此前既不认识,怎么能搭船?”
“经扬州刺史府司功参军赵濯灵引荐。”
石戎看了眼奋笔记录的书吏,抬头对上王泓的眼睛,“你和广陵公主关系如何?”
谁知对方勾唇一笑,“王某一介布衣,能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好,我换个问题,腊八那日,你和公主在禅龙寺戏场看戏,散场后去了朝元观,公主至晚方归,对吗?”
王泓敛去淡笑,“确有此事。”
“你们在朝元观做什么?”
“何意?”
“答话。”
他的脸一寒,双手负于后,向前踱了几步,掀眸道:“无论我答什么,石公能验证吗?难道石公敢去公主面前对质吗?石公把我传来问话便罢了,竟问出这种话,被圣人知道了,他老人家是会觉得你秉公执法呢?还是损伤皇家颜面?”
他说到后面,咬字越来越轻,石戎的心却是越来越沉,竟不敢直视王泓,迫人的气势简直要把自己吞吃了。
李巽疾行廊下,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魏垚在后面追着喊她,她也不理会。他心一横,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公主!”
李巽挥袖甩开,“你再拦我,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
魏垚“扑通”跪下,拽着她的袍角哀求道:“公主若出府,就是违抗圣命,是抗旨啊!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公主府,弹劾您的章奏和雪花一样多,您难道真的不在乎前途和名声吗?您对奴说过的宏图抱负,难道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言吗?”
她身形顿住,俯首看他,“我只是不愿他人因我受过。”
“大理寺传王道长无非是问话,查证您是否结交道士做法,他是在野名士,大理寺也不是林刘派系,不会对他怎么样,奴已留了人守在大理寺附近,一有消息便会传来,您何须亲自出门?”魏垚难得直视她的眼睛,“若换了旁人,公主还会这么冲动吗?”
李巽眼神闪烁,抬起头,眼前是纷纷而落的雪。
廊柱旁的绯红袍角一闪,裴俨跨出两步,直勾勾地看着她,“文殊怎么不答?”
第二十章 反击
魏垚连忙站起来,向来人行礼后便退至李巽身后。
裴俨也不看他,只盯着李巽。
她眉眼微动,“若思怎么在这儿?”
“臣来给公主请安,却看到公主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失智。”
李巽忽略他语气里的不逊,“你来见我,有何事?”
“本来无事,现在却不得不和公主谈谈。”
“你要谈什么?”
裴俨侧身立于阶边,“公主贵为帝后之女,范阳卢氏外孙,自幼得圣人教诲,更以天下清流领袖崔谦为师,聪辩明慧,下笔成章,必定深知礼义廉耻。”
她却道:“礼义廉耻在心中,人人尺子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他指着银装素裹的园景,“眼前这场大雪正如衣冠和美名,掩盖,文饰,使一切看起来漂亮高雅,这便是体面。公主素来爱美,当是明白的,对吗?”他转身面向她。
李巽笑了笑,“衣是人的装饰,并非人的枷锁,雪不过也是一种装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规矩是礼法的末端。”
裴俨点了下头,“公主善辩,臣自愧弗如。学理的阐释可以言人人殊,但皇权和律法的威严不容模糊,公主的巧舌能辩倒它们吗?当年圣人赐婚,公主飞扬叛逆,以致出居扬州三载。如今你我成婚不到三个月,公主便私会外男,犯七出之‘淫佚’,圣人知道了会作何反应?恐怕首当其冲的就是王泓。您或许无畏,即使做不了储君,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但臣和裴家呢?您的濮阳姑母呢?还有皇后和卢家,难免不会被迁怒。”
“若思把七出搬出来,莫不是想休了我?“她不禁哼笑出声,”我与王泓清白,你既这样想,不如现在就和离,以免我给你和裴家的体面溅上污泥。至于圣人,圣人对皇后本就寡情,再冷遇还能如何?你父亲是圣人伴读,濮阳姑母是圣人的同胞姐妹,不会亏待他们。至于王泓,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
她已然沉下脸。
他也失了耐心,“好好好,李文殊,你若只想做个公主,便继续三年前那副顽劣不恭的脾性吧!你五岁起,天不亮就进学,晚间在紫宸殿观政,圣人日日考验学业,治学行止稍有差池便加以训诫,辛苦十几年,就是为了当个富贵公主、养些面首、陷于儿女情长?”
这席话深得魏垚之意,他走到李巽面前,躬身道:“公主,您就听驸马的吧。”
她沉默许久,轻吐一句:“我还得谢谢你们了。”语罢,拂袖而返。
魏垚朝裴俨略一行礼,很快跟了上去。
李巽一脚踢开房门,守在里面的两个婢女吓了一跳,纷纷跪下。
“都起来。”她坐到榻沿,不耐烦道:“端碗饮子来。”
“是。”
魏垚走到炉子边,挥退婢女,拎起壶。
热气腾腾的饮子被放到食案上,魏垚温声道:“公主还没用膳呢,今日有不少您爱吃的,金乳酥、蜜饯夹饼、虾炙、箸头春、寒食饼……”
“好了,别念了,”她缓了缓,“上饭吧。”
魏垚笑着应“是”。
不过半炷香,八九道饭菜冒着热气被端上了食案。
李巽先喝了口长生粥,放下碗,拿起一块蜜饯饼,抬头对魏垚说:“叫两个人,分别去大理寺和御史台,给崔钰的手书放在书案上。”
他低头道:“奴一知王道长被带走,就派人去大理寺打探消息了……”
她执筷夹了片鱼肉,“现在就去。”
“是。”
看着魏垚转身,她才提筷把肉片放进嘴里。
谁知饼吃到一半,他去而复返,行礼后,迎上李巽疑惑的眼神,“公主,王道长出来了。”
她眼神一亮,松了筷子,放下饼,“细细说。”
“是。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他出来的,衣冠整齐,一切如常,往朝元观去了,大概是问完话就放了。”
李巽一吐浊气,嘴角微弯,“叫人拿我的手书去御史台找崔钰吧,大理寺不必去了,现在就等着他们来找我了。”
“是。”魏垚也松了口气。
王泓走了大半日,午后方回到朝元观,先沐发洗身,换了干净的袍履,才进内室。
案上放着一碗素面,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旁边还有一小碗黑乎乎的汤汁。
他撩袍坐定,刚要起筷又放下,“进来吧。”
一其貌不扬的灰袍男子走进来,跪下行礼,“奴见过主人。”
王泓看着他,“让你去扬州,你怎么还在这儿?”
“主人被大理寺带走,奴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自作主张了?”
他说得不愠不火,灰衣人却重重地连磕两下。
王泓摇了摇头,“起来吧。”
“是奴的错,请主人责罚。”
“扬州那边,你仔细盯着,一有消息立即报我,无论何时。”
“是。”
“去吧。”
“是,奴告退。”
王泓点点头,端起黑色汤汁,一饮而尽。放下碗,拿起巾子拭去药渍,露出一截枯瘦白皙的手腕,看到上面那串白玉流珠,他不自觉地抿嘴笑起来。
太阳东升西落,紫宸殿佛香袅袅,几卷章奏应声落在地上。
座下三人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崇宣帝咳嗽了几声,沉声道:“这就是你们政事堂呈上来的?连续数日,军国大事的文书还不如一桩尚未查清的小妾案多,光是谏官弹劾广陵和萧恕的封状都快把紫宸殿塞满了,就没有其他事要奏吗?”
林炜叩首,“回陛下,太祖定下的规矩,‘谏官所献封事,不限旦晚,任封状进来。所由门司,不得有停滞。’谏官上封言事,政事堂不敢留。”说着看向身侧,“杨大夫,你主持御史台,应是最清楚的。”
御史大夫杨感之是崇宣帝的两个伴读之一,素以性格刚正执拗著称,外貌亦如其人,肃穆威严,他只朝林炜点了下头示意,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