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安慰她:“像赵濯灵这样寒门出身、专心仕途的才女也是有的。”
“她命好,自己也争气。多少女子饭都吃不上,甚至被耶娘丈夫卖掉换口粮,她起码还有机会读书进学。”
裴俨凑过去拉住她的手,“人生来有尊卑之别,此乃天道,文殊何必感慨伤怀?”
李巽默然不语,抽出手。
崇宣二十三年的元日似乎和往年没什么不同。除日,近臣贵胄需进宫陪皇帝通宵饮酒守岁,第二天一早直接去参加大朝会。李巽本以为父亲会因此解了她这两日的禁足令,结果证明是她想多了。裴家父子和濮阳长公主倒是进宫了,元日晌午方归,直奔公主府。
三人下车后,抬头就看见李巽抱着手炉站在大门内,盯着仆人换桃符。
双方拜年后,一起往院中走。
裴愔笑问:“公主怎么还管这种小事?桃符不是天刚亮就要换的吗?”
裴俨也跟道:“容贞是跟了公主十几年的老人,管理公主府内务也算得力,元日事忙,恐怕是疏忽了吧。”
“哪里,是我说每年都挂‘神荼’和‘郁垒’没趣得很,今年改挂世祖朝的两位大将军,他们随世祖收复辽东十六城,护卫疆土,勇猛无敌,想必鬼怪邪灵也不敢来犯,这才换下来的。”
濮阳长公主掩唇而笑,“秦于两位大将军要是知道你把他们当门神写在桃符上辟邪,只怕气得还魂。”而后语气一转,道:“皇后十分挂念你,托我把这个带给你。”她拉着李巽的手,把一个荷包放到她手里。
李巽捏了捏,笑道:“又是金币金钿子,每年除日守岁,母亲都要给我准备这个。”
濮阳收回手,“虽说是百姓人家的风气,但也能讨个吉利。”
“她已经知道我禁足的事了吧?”
长公主点点头。
裴愔见缝插针道:“萧恕的案子一日没查清楚,公主一日不能脱身,这都快半个月了,居然还没什么进展。”
裴俨坐在一边,“听闻萧恕不招认,只说被蒙骗,大年下的还被关在大理寺,也是可怜。”
李巽神色淡淡,问裴愔:“如今科场舞弊案也悬而未决,您身为吏部尚书,没有受到牵连吧?”
说到这,他闪过一丝怒气,“唉,我身兼宰相和吏部尚书,半日在政事堂,半日在吏部,精力所限,吏部之事大半由两位侍郎主持,仲瑞如今被卷入舞弊案,我竟毫不知情,幸得圣人体恤,没有怪罪。”
李巽喝了口茶,“那就好。”
此刻,石府的堂屋热闹非凡,上百口人坐了十来桌,正酒酣之时,举盏游于各桌的石戎被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仆人叫住,一番耳语后,他把酒盏塞给奴婢,跟着仆人出了堂屋。
进了侧房,石戎坐到榻上,拍了拍微酡的脸,“正吃着团年饭,你把我叫出来,究竟有何事?”
仆人关了门,缩着肩走过去,道:“回主人,刚刚来了个驿将,说这次从扬州来的公文里,有一封受人所托带来的信件,要亲手交给您。”
石戎抬头,“驿将?我和驿站有是些交情,会托他们稍信给外地的亲朋故交,但是扬州也没什么熟识之人啊——”他忽然顿住,喃喃道:“扬州,扬州……”
管事看着他的脸,说:“门房把那驿将带了进来,我跟他说您正在宴客,不便脱身,我是府中大管家,他才同意把信给我。”说完掏出一卷书文。
石戎一把抓过,展开后先看向落款,“赵濯灵”三个字赫然在目。
大年初八,五更三点,重重晨鼓迭起,城门坊门尽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安兴坊。
那边厢,周奭出了家门,翻身上马,家奴牵着缰绳,不紧不慢地朝官署去。见阿郎一大清早就面色郁郁不时叹气,仆人更吊着一颗心,掌心发汗,生怕惊了马。
入了条巷子,一辆灰蒙蒙的马车停在巷子正中,周家仆人轻轻将马朝右边牵引,心里将这挡路的马车痛骂了一遍。
擦身而过时,马车里飘出了一道温吞无波的男声:“周郎中,请留步。”
周奭满面狐疑,头转向左下方,“足下是?”
那车帷纹丝不动,“周郎中不必问我是谁,我只是奉主人之命来交几样东西,为周公救急。”
周奭呵呵一笑,“光天化日,足下何必装神弄鬼?我身为五品命官,有什么需要足下相救的?”
那人从里面推出一个黑布包裹,“再过几日就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周郎中早些结案,便能安心和妻女去观灯了。”
周奭双眼微眯,暗示仆人接过包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对方笑道:“陆同在平康坊有个相好的饮妓,周郎中也太大意了。”
说完,马夫一扬马鞭,留下几缕轻尘。
车厢内,魏垚淡然一笑。
第二十二章 见日
昏暗的囚房响起刺耳的开门声,窝在角落干草堆里的案犯动了动,透过杂草般的头发缝隙,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来人是谁,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装得像个死人。
周奭也不生气,踱到陆同面前,缓缓蹲下,把他头上的一根稻草拈下,挤出个菊花般的笑容,“陆郎君出生富贵,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这种罪吧?寒日难捱,苦了你了。”
陆同微扬下巴,斜视对方,“陆某蒙冤受难,这些日子承蒙周郎中照顾,待我出去后,再报答郎中。”
连牢门旁的狱吏都觉得这番威胁之语可笑至极,嘲弄地看着他。
周奭嗤笑一声,“就凭你那个淮南道盐铁使的姐夫许采?”
陆同不服,“若仅仅靠姐夫,恐怕我不知道在这儿死几回了。”
周奭席地而坐,“那还有谁?哦——我知道了,”他作出恍然大悟状,“你姐夫主管淮南道盐政,和朝中一些大员来往也正常。对了,那田壬是户部刘尚书的门生吧?”
“周郎中不必攀扯他人,所谓舞弊,纯属巧合。”陆同警醒。
周奭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抽出那藤纸,捏住两角,展给陆同细瞧。
见他双眼越来越圆,表情逐渐崩裂,便快速收好,塞入怀中。
周奭端详着他的表情,忽然大笑,脸上的褶子聚成了花,诡异又瘆人。
“看来是真的,”他自顾点点头,“陆郎君,你姐夫平日里贪财攀贵就罢了,偏偏掺和进这种事情,”周奭朝上方虚指几下,“还被人握住把柄,他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怕到时候,你们陆家被他姓许的连累,不如现在做个首告之人,将功折罪。”
陆同强压下发颤的双手,不屑道:“既然姐夫必死无疑,为何郎中还要来游说我首告?我何必为尚未发生之事,做那世人唾弃的举告亲属之人?”
周奭怜悯地盯着陆同,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枚女戒和几卷文书扔到地上。
陆同倒吸一口气,彻底瘫倒在墙沿。
“这戒指眼熟吗?本来想连着手指一起带来,看她如花似玉的,没狠下心。你还算心细,想到把和你姐夫的书信藏在妓女那儿,这里面可提到了不少他的丑事。”
周奭拽过陆同的衣领,两人脸对着脸,仅几厘之隔,他吐字如鬼魅絮语:“你给我听好了,刚刚那封信你什么都没看见。明日重审,大堂上,你只需老实道出你姐夫许采如何贪污、如何行贿户部尚书刘思道、他们如何安排吏部侍郎仲瑞泄题。”
话毕,手一松,陆同滑了下去。
周奭用袍服下摆擦擦手,冷道:“别想着咬死不认,更别想着自戕,趁这次舞弊案自告,退一步求个自保,回老家种百十亩薄田,还算善终,否则等日后事发,大厦一倾,只怕全族尸首无存。”
拢好证物,周奭站起身,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转身离开。
“郎中!”
周奭顿住。
“郎中可否告知鄙人,这些物件从何而来?”
“这里是京城,知道那么多有什么好处?你也不必盘算,就算没有这个,人家也有的是法子,”周奭转过身,“谁让你们自以为倚靠大树,嚣张惯了呢?”
周奭走出刑部大牢时,一扫连日阴霾,神情放松,脚步轻快。
大理寺卿石戎就没有这个福气了,瘫坐在后堂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属下劝道:“石公不是收到了赵濯灵的信、证实扬州有不少佣书人可以模仿出一模一样的公主笔迹吗?”
石戎无奈,“那也至多证明所谓公主亲笔信不足信,其他证据怎么解释?萧恕又抵死不认私放女犯、引荐巫女之罪,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被下属蒙蔽,他是武官,什么阵仗没见过?只能晾在那儿。圣人已经问了我几次,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再这样下去,我只能传广陵公主来问话了。”
“那您可就彻底得罪公主了。”
“若案情属实,我得罪她又何妨?”石戎眼神忽厉,“可若是个圈套,我也绝不做别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