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戏场_实颖【完结】(35)

  李巽躺在行障围着的一方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看王泓半卧饮酒,“这处景色不错吧?我十天前就着人来了,差点被华阴侯府的人先占了去。”

  “景好,人更好。”王泓放下酒盏,慢慢躺下,和她肩并着肩,看湛蓝高空。

  “这话中听,不枉我今日推掉了十几封帖子。”李巽侧起身子,胳膊支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

  “彼此彼此。”

  王泓盛名在外,今年上巳节难得在京中,一个月前就有朝臣和文士陆续下帖,邀请他赴上巳之宴。

  “举凡文人都爱赠诗,你怎么从来不给我写诗?”

  “崔七郎尽得崔公真传,是年轻一代士子之头角,伴你读书十年,也不过如此,我何必卖弄?”

  李巽眸色微飘,却被王泓捕捉到,他坐起来,笑着问:“你曾中意他?”

  “没有,怎么会?”她矢口否认,“日日一起读书,知己知彼,如亲兄妹一般。”

  王泓拉她坐起来,仍面挂微笑,“看着我的眼睛说。”

  “真的。”

  他摇摇头,“你骗我。”

  李巽恼道:“不过是少不更事罢了,早就淡了,人家也没看上我。”

  “这也是人之常情。崔钰是端方君子,少善外学,光风霁月,谁会不喜欢?”王泓敛起笑意,垂下双眸,纤长的睫毛密压着下眼皮,笼出两处阴影。

  她斜觑他,指着河对岸道:“世上才子多的是,此刻,杏楼里宴饮的新科进士就一大把,有什么稀奇的?”

  王泓重新擎盏,默默饮酒。

  李巽扶额,“我就不信,你没有过心仪之人?”

  “没有。”

  她语噎,夺下酒盏,握着他双手,软言道:“我不是喜欢你的外貌、才华、名声、品性、志趣,而是这些的总和,你明白吗?所以,在我心中,谁也比不了你。”

  “当真?”

  她用力点头。

  “若当了太子,做了皇帝,也初心不改?”

  李巽一怔,思索片刻,“遥汲,我不相信永恒,无法保证以后的事情,但我会顺从自己的心意,如果心中之情已然消失,强行在一起又有何意趣?”

  “你这样说,倒教我安心。”王泓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揽她坐在怀中,二人远眺曲江流水,在一片人声鸟鸣的热闹中沉浸于另一层宁静。

  延英殿的气氛就没这么祥和了。大虞前几位皇帝都喜欢在延英殿问政,到了崇宣帝,索性改到紫宸殿,只有传召的朝臣较多时才来延英殿。

  崇宣帝手捻佛珠,悠悠道:“今日上巳,把你们从家里召来,就是商议立储之事。自从正月呈上堂帖,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章奏如雪,当初嚷着要立储,现在为了人选,又吵个不停。”

  坐于下首第一位的林炜笑道:“群臣各抒己见,昭显陛下之德。”

  “林相,政事堂除了赵卿,你们三个人就没有意见吗?”

  “回陛下,裴尚书避嫌,白令公已经抱病近一月,臣……臣以为储君的人选当由圣心独裁,毕竟陛下才是最了解诸位大王和公主的人。”

  崇宣帝刚要说话,殿下最末尾处传来洪亮之声:“臣以为,林相此言有失偏颇。”

  林炜略略转头,眯着笑眼指示道:“元御史有话直言。”

  “为父母者,无不有偏爱之心。武姜偏爱小儿,致庄公与其弟内乱。赵威后溺爱长安君,险陷国于危。当局称迷,傍观者审,由群臣举荐储君,方能公直无私。”

  座下众人心中一凛,有胆大的悄悄抬头看向上首。

  “元跖,我看你举荐的是淮王?”崇宣帝挂着佛珠的手指了指案上的章奏。

  “回陛下,淮王究通经史,制节谨度,宜为储君之选。”

  “臣附议。”座下几人附和。

  崇宣帝看向一边,“赵恪,你举荐昌王,是因为昌王年长吗?”

  赵恪行礼道:“老臣循先例和祖宗之法,无嫡立长。”

  “赵公,祖宗之法只说嫡长子为嗣,没有无嫡立长之说。”卢洵朝赵恪的方向抬手行礼,出言提示。

  后者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崇宣帝点点头,满意地看向卢洵,“卢卿统掌礼部,对礼制律法最熟悉。”

  说着,起了身,从身旁侍立的冯元手中取过拂子,左手捻珠,右手执拂,踱向大殿一边,慢慢道:“吾有三子,昌王平庸,淮王体弱,越王好武不学,皆无君王之质。把社稷交到他们手里,只怕自此而衰,吾百年后无颜面见祖宗。广陵公主,吾亲自教养,聪敏勤勉,沉稳练达,甚合吾心。”

  群臣骇然,私语之声弥漫大殿。

  赵恪转向崇宣帝的方向重重叩首:“老臣斗胆进言,自古入继之君无不为男子,前周因女帝转衰,我朝先祖条例已不合古来典礼,若今以世宗之法立公主为嗣,恐天下人侧目。”

  “赵公,若食古不化,不加变通,哪来的科考?今日在杏园饮宴的新科士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种地呢。”林炜一边出言相讥,一边用余光偷瞥圣人。

  赵恪冷哼一声,复言道:“我等苦读圣贤书,正是为了劝诫辅佐圣人治天下。三代以前,圣莫如舜,未闻女先于子。三代以后,贤莫如汉光武,未闻崇公主抑皇子也。惟皇上取法二君,则圣德无累,圣名有光矣。”

  一众附议之声迭起。

  崇宣帝半晌不语,甩了下拂子,走到殿门,“此事再议,你们当博考广引,务求至当。”

  李巽坐在河边捞过一把上游淌下的红枣,甩甩水,在袖肘处蹭蹭,一口咬下去。

  王泓走了过来,“好吃吗?”

  “还不错,曲水浮绛枣,吃个趣味。”说着举手递给他几个。

  王泓坐下,捏着个红枣,正色道:“我从很多年前,就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李巽看着他等下文。

  “你说,会不会有人把有毒的红枣流下来?”

  李巽白了他一眼,转过脸去。

  “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李巽推了他一下,站起来拍拍衣服,“去放风鸢吧!”

  “那得找个人少之处。”王泓跟上她。

  两人拿着风鸢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稍显空旷的地方。

  李巽执线轴,王泓举鸢,试了好几次,无不是放手片刻便栽落在地。

  李巽气冲冲地走过来,捡起风鸢,“你怎么也不会放?”

  “你见过哪个神童儿时会出去玩风鸢?”王泓理直气壮,指了指远处,“要不你一个人试试?你看别人都是一个人放的,两人掌控反而不便。”

  “行吧!”李巽把风鸢放到地上,两手握住线轴两端,顺着风向,侧跑出去,风鸢随风跃到一人高的位置,王泓喊道:“文殊快放线!”

  转轴飞速倒退,草编线随之拉出,风鸢越升越高,猎猎展动,隐有把人拽上天之势。李巽使出吃奶的劲把线轴往回转,却控制不住在自然之力加持下的风鸢。

  熟悉的熏香环过来,枯瘦的手从两侧伸出,附在她手面上,带着她用力向下转动,总算将风鸢控住。

  “放风鸢可真是个体力活!”李巽叹了口气,缩手把线轴交给王泓。

  笑声从头顶传来,“下次还玩吗?”

  “算了,太累人了,险些把我拉上天。”

  一方行障中围着十几个官眷打扮的女子。

  坐于上首的老妇看着远处道:“那不是公主吗?”

  “广陵公主?”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老妇笑,“今上只有一女,不是她是谁,哎,驸马怎么变得那么瘦了?”

  一中年妇人嗤道:“驸马正在对岸宴饮呢,和我家大郎一起去的。”

  “那会是谁?那个宦官魏垚?一个贱奴,与公主如此亲近,不成体统。”

  “老夫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这是何意?”

  “京城谁人不知,公主有一心爱面首,是大名鼎鼎的王泓。”

  “竟有这种事?圣人也不管管?”

  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开,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形容异常,借口更衣离开。

  一妇人道:“林五娘平素最爱瞧热闹,今日这是怎么了?”

  走远后,女子问婢女:“你还记得上元夜遇到的一男一女长什么样吗?”

  “奴记得。”婢女朝远处看了看。

  隔壁行障的人听了半天,也坐不住了,推了杯盏,起身离开。

  “公主?”

  李巽从王泓怀下站出来,回首看去,几丈之外,崔钰长身玉立。

  “元珩?”

  “公主,遥汲道长,”崔钰走上前来长揖,“臣在附近赴宴,遥见二位身姿,便走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真是公主和道长。”

  “赴宴?今日池畔的亭台楼阁里尽是各府宴席,名为踏青,实为选婿,你去了几家啊?”李巽促狭,故意转移话题。

  果不其然,崔钰的脸上浮起红晕,“父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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