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岫云摘下帷帽,露出蜡黄的脸庞,不复往日神采。
“罪妾心慕仙道,想效仿遥汲道长云游山川,奈何独身女子多有不便。以前听道长说过华山有一女观,一直向往,如今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想清楚了吗?”
“是。”
李巽巡视着她的脸,“你曾经求我的事,我没有做到,你是否有怨言?”
林岫云眼睫闪动,“罪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林岫云抬起头,“当时在公主府,陛下并未直接应下,罪妾就预想到了今日。”
见李巽挑眉,她继续道:“父兄所作所为,皆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先帝容忍家父家兄,是先帝的考量。陛下惩治他们,用的是国法,更无可指摘。罪妾没有怨言。”
李巽动容,“九娘,此时若有酒,我必与你同饮一杯。”
林岫云惨笑,“谢陛下错爱。”
“尘世险恶,你多珍重。”
“陛下也多珍重。”
大半年没来,跟着感觉走也能摸到那小院和屋子。
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户,将清癯薄瘦的人影撞进来人的眼中。李巽在院中滞步,手指轻轻摩挲着藕荷色的裙摆,嘴巴抿得紧紧的。
“既来了,为何不进屋?”那影子陡然变高,徐徐飘至门口。
李巽远远看着王泓,模糊的光线只能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不清阴影下的表情。
她很想瞧瞧那张脸,脚步却迈不动,喉咙里干涩凝噎,木桩似的钉在原地,眼神却直勾勾地飞出去。
忽然凉风阵阵,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看着他踱步而来,站定在她眼前,夜幕下的潋滟双目如从月宫倾斜而下的辉光,把她吸进漩涡。直到冰凉的触感惊醒了她,低头一看,左手被宽薄的手掌包住,他转身把她带向房中。
魏垚候在门外,双耳却不自觉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换了胡椅?”已经回过神的李巽边打量着四下边坐下。
王泓将煮好的茶汤舀到茶碗里,“嗯。”
“你身子好了?看来确实精通医术。尚药局最近在选采新人,不如来试试?”
“陛下怎么没穿惨吉服?”王泓并不接茬,把茶碗端到她面前。
“既然出了宫,自然要便服。”李巽眼神躲闪,敷衍一答便擎起茶碗。
“这个颜色很衬陛下。”
李巽放下茶碗,只见对方灼灼目视自己,嘟囔了一句:“我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王泓坐下喝茶,不再看她。
她又拿起茶碗,“这茶不错。”
“比不得宫里的。”
“宫里也没什么好茶,我们都更喜欢喝饮子,茶好不好,还要看煎茶之人的技艺,若非先帝礼佛,受慧证和尚熏染,恐怕宫里无人饮茶。我第一次喝时,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要不是先帝看着,只怕一口喷出来——”她喋喋不休地乱语,直到王泓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嘴巴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却是:“你吃了吗?”
王泓嗤笑,讽道:“贫道没有夜食的习惯。”
李巽摸着纱帔,“也是,都亥时了,搅扰你休息了吧?”
“陛下驾临,是贫道的荣幸。”
她站起来勉笑道:“在宫里待久了,出来透透风,竟忘了时辰,我也该回了。”
王泓起身,“贫道恭送陛下。”
第四十六章 和好
逐渐变大的雨声遮盖了屋内的絮语,魏垚看到门从里面打开,连忙走过来。
李巽问:“何时落雨的?”
“陛下进屋时就飘起了小雨。”魏垚撑开伞。
李巽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个檀木条盒递给王泓,“这个还你。”
王泓不接,沉着脸问:“陛下何意?”
李巽看他一眼,想把盒子塞到他手里,他却后退两步,她只好弯腰放在地上,直起身后对魏垚道:“走吧。”
雨打在伞布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着李巽的心,嫩色的裙摆和靴子沾了泥水,让她的眉心更深。
走到院门时,她猛然刹住脚步,左臂上的外力将她拽出伞下,她扫了眼紧紧扣住她左腕的手,抬起头,看到那张被雨水冲刷仍俊美绝伦的脸,连睫毛上都沾着水滴。
“你不是答应先帝,再也不见我了吗?”王泓盯着她高声问,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李巽眼珠微转,冷静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冬日,她和先帝的那场对话只有冯元在场。
“回答我。”他执着相问。
魏垚凑过来要给她打伞,王泓觑了他一眼,直接拽着她往回走。
“你放开我!”李巽掰他的手。
王泓转身,直接拦腰抱起她,不发一言地往屋里去,任凭她喝斥。
军士要上前,被魏垚拦下。
王泓把李巽放到榻上,扯过布衾围住她。
“你为何还来见我?就为了还我玉簪?”他与她只有一尺之隔,她任何的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李巽扯开布衾要下榻。
“我不信。”王泓按住。
李巽笑,“我要立后了,该还回去的,得物归原主,不是吗?”
王泓动了动喉结,仍盯着她,试图找出破绽。
她又道:“那串流珠,你若喜欢就留着吧,不喜欢就扔了,我赏出去的东西向来不收回来。”
雨没浇灭他心中的火,反而越烧越旺,他身子一顷,一手揽过她,一手锢着她的后颈,衔住那两片利刃般的的薄唇碾磨。
雨声愈来愈大。
他松开她,平复呼吸后,肃容道:“李文殊,你爱我吗?”
李巽没想到他会问这种直白的问题,一时愣怔。
他却没有放过的意思,视线缠绕着她,要让她窒息。
“我不知道,”看见他的表情瞬间垮塌,她赶紧补充,“但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人生出这样的感觉。”
王泓抚上她的脸,“你是爱我的,你只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对吗?”
“对。”
“你在撒谎。”
“现在的我确是这么想的。”李巽的表情逐渐皱在一起。
王泓一把搂住她,在她发顶喃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李巽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要再离开我。”
“我准备下旨和离。”声音嗡嗡的,没什么底气。
出乎李巽的意料,王泓说:“你不能没有皇后,让裴俨进宫吧。”
李巽眉心一紧,“不论如何,我都会和离,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可我不会进宫的。”
“我明白,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吗?”
王泓笑了笑,“好。”
李巽从袖中摸出一枚印章,献宝似的捧到他眼下。
“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我亲手刻的生辰礼,虽然简陋了些,也算是一点心意。”
王泓霁颜接过,只见底下一个“汲”字,一眼能瞧出工艺出自生手,与名贵的宝玉甚不相称。
“那个你还要还给我吗?”他朝旁边桌上的木盒扬扬下巴。
李巽撇撇嘴,走过去开盒取出玉簪。
见王泓招手,她过去倚靠着他坐下,乖乖地把簪子递给他。
“戴好了。”长臂揽过来,把她圈个严严实实。
房间里只能听到蜡烛噼啪燃烧的声音和彼此的心跳。
“遥汲。”
“嗯?”
“这几个月,你有想我吗?”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王泓附在她耳畔轻声道:“我没有一刻不想你,而你只顾着你自己的事。”
李巽垂下头,“当皇帝是天下最容易的事,当个好皇帝却是最难的事。”
见他流露不忍,她反而安慰道:“这种话我也只能和你说说。元珩总是劝诫我,妙辞玩世不恭,泊容的性子你也知道,风花雪月惯了的人。”
“先帝总让慧证和尚开解心怀,你怎么不承其风?”王泓话中带笑。
“好啊,明日我就传他进明德寺伴驾。”
“你敢——”王泓冷哼,“听说他和玄都观的张守素今日入宫讲法了?”
“你怎么知道?”
“张守素与我是旧识,往年中元,只要我在京中,就会与他见面。昨日他托人带信给我,说要进宫为陛下讲法,无法赴今日之约。”
李巽嬉道:“怎么,你也想进宫讲法?宫城西北角的三清殿一直空着呢,你不如住下。”
“‘爱僧不爱紫衣僧’,‘清客鹰犬’之诮可不是谁都能消受的。”
李巽笑,“就让张守素替你们朝元观消受吧。”
王泓跟着低笑,“上次贺如练来看我,说盐务改良将近尾声,很是眉飞色舞。”
“今日听他说了些,为了来见你,章奏我还没看呢。”李巽把玩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着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