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此,赵濯灵肃然起敬,“卢令公风度不凡,忠耿尽职,是朝中为数不多尊重女官之人,臣虽与其交集鲜少,但受教良多。”
“收起闲云野鹤的性子,用心做事,现在可不比在扬州时那般自在惬意了。”李巽目光空远,似在追昔。
“是。”
门口的宦官从宫女手中接过漆盘,入了大殿,将酥山依次摆在李巽和赵濯灵面前。
尝了两勺后,李巽叹了口气,“你和绍达都是聪明能干的体面人。”
赵濯灵心鼓暗敲,偷偷用余光瞄了瞄李巽,却见她正看着自己,只好开口:“萧将军屡次立功,而臣是无用之人,蒙陛下不弃才侥幸至此。”
李巽放下碗,“自我即位以来,泊容和我愈发生分了。”
“陛下是天下至尊,万民系于一身,不可与往日比。臣侍君之礼,自然也不可再如从前。”
“在我心里,你还是泊容,”李巽噙着笑意,“我在扬州与你一见如故,和你出入同游,方知世间女子还有这样的活法,既不用束之闺阁,也不必野心勃勃,上下求索,自得其乐。”
“臣蒙陛下错爱。”
李巽莞尔一笑,“也不全是你,还记得那次我们跌落山坡、在农家借宿吗?一夫一妻,男耕女织,子女绕膝,鸡犬相闻,山野间的花木都比京城的多几分活趣。”
赵濯灵展颜,“萧将军找到我们的时候,脸都白了,狠狠责怪臣没有照顾好您。”
“还说呢,我当时坐在织机前,正和那家娘子学到难处,他带人冲进屋跪下,把主人家吓得不轻。”
二人说到这段往事,笑得开怀,良久方平。
李巽看着她说:“你是个妙人,苦心求学科考,又对官位不甚在意,与身为公主和太子的我倾心相交,又在我登基后如履薄冰。”
赵濯灵正色道:“陛下,臣并非绝俗之人,官禄名望亦臣所愿,然人生在世必有取舍。臣科考是为了见识世面、为民解忧,但这一切若要臣违逆本心,臣宁愿退避。臣与陛下结交,是仰慕陛下之名,欣赏陛下风度,但若有碍社稷,臣宁愿固守君臣本分。”
李巽不解,“怎么就有碍社稷了?”
“陛下,朝臣的眼睛都盯着臣,要么等着寻臣的错处,要么想法子示好来为自己谋些好处,陛下对臣越亲厚,这些心思就越强烈,除非做个孤臣,否则谁也招架不住。”
“你不想做孤臣?”
“臣不是崔郎君和贺郎君,没有做孤臣的勇气。”
李巽笑道:“他们可不是孤臣。”
她的笑意减淡,“罢了,随你吧,只可惜人心各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
赵濯灵不敢作声。
幸好宦官进殿传话:“禀陛下,太后和卢侍中求见。”
李巽和赵濯灵目光相碰,朝后方歪歪头,示意她躲到内间。
“宣。”
崇宣帝崩逝之时,卢后尚呈弱质之态,如今已气色红润,步伐轻健,常年笼罩在面上的冷意也缓和了不少。
李巽理了理袍袖衣襟,起身相迎,见到来人后停步行礼,“母亲。”
卢洵见势跪下,“拜见陛下。”
“陛下请起。”卢后伸手担住李巽的小臂。
“舅父也起来吧。”
“谢陛下。”
李巽扶着卢后朝坐榻走去,“母亲想见我,派人来传话即可,何需亲自走一趟?”
卢后眉眼弯弯,“国事繁重,不好误你。我今日宣你舅父入宫,我们兄妹说了会儿话,便一起过来了。”
李巽嘴角勾笑,“舅父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回陛下,臣蒙圣恩眷顾,一切安好。”
卢后掩鼻轻咳几声。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夏秋之季,易感风寒,母亲要小心保养。”
“陛下莫担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最近常觉疲惫,可能是年纪大了,统管偌大的后宫,难免力不从心。”
“母亲的身子骨才将养好,却要被宫务所累,是我考虑不周。若非先帝有旨,令王德妃到昌王府颐养,我也不忍将后宫的担子放在母亲肩上。后宫的女官,母亲若有瞧得上眼的,可着意培养,放手给她们做。”
“唉,女官毕竟是仆,只能做她们能做的事,后宫的主子太少,万事皆我一人定夺,如何也不可能松快。”
李巽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半晌后笑道:“依母亲之见,有何法子?”
卢后盯着地面,“中宫执凤印,率后宫,才是常理。”
“常理亦可变通。母亲离宫十数载,不都是王德妃主理后宫吗?”
卢后抬头看她,满肚子的话也都团在嗓子眼了。
看着母亲和舅父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巽不紧不慢道:“母亲和舅父若是来替裴家做说客,不如把话咽回去,不值当为了个外人伤了骨肉亲情。”
“一个外人就能伤了骨肉亲情吗?”卢后皱眉,“我到底是为了他裴家还是为了陛下,陛下心里不知?”
第四十八章 母亲
大殿里安静地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李巽虚握五指,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尖,“母亲的心意,我都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母亲不必担忧。”
“自古后宫佳丽无数,陛下是女帝,不好广纳男子入宫,但总要立后吧。陛下统御四海,若后继无人,岂不白费了先帝立你为嗣的苦心?若社稷落入宗室子之手,我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我正值壮年,子嗣之事言之尚早。再者,不立后一样能生育龙嗣。”
“皇后所出才名正言顺。前朝女帝周文宗不也是和皇后生下了穆宗吗?”
李巽渐露不耐之色,“母亲是女子,这皇后做得如何?快意吗?若是男子呢?”她转向卢洵,“舅父,你可愿意送妙辞进宫?”
卢洵眉头紧锁,斟酌几息后缓缓道:“回陛下,臣不愿,但裴相和平原公愿意。”
“母亲当初也是欣然入宫的,结果呢?”
见卢后不语,她尽量放低声调:“先帝与母亲伉俪情深,也终成怨偶,何况我不喜裴俨。母亲修行多年,不如常持淡泊之心,莫要为我的事忧心过甚。”
一句话说得不软不硬,卢洵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妹妹。
谁知卢后一副无奈神情,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自古婚姻乃父母媒妁之言,端的为何?因男女成婚,是为繁衍子嗣、兴旺家族,为着这目的,得选合适的人,有了这目的,选了合适的人,婚姻才能稳固。倘若为了情分而成婚,情散时,便是天塌地陷之际。”
“我明白这道理。”
卢后皱眉,“你既明白,为何还想着和离?我且问你,你心尖上那人,愿意进宫吗?你若执意立他为后,只要能诞下皇嗣,我也认了,日后有了龃龉,莫怪我未提醒你。”
李巽的笑一掠而过,“他不会进宫。”
“什么?!”卢后提高了声调,“那你到底属意谁做皇后?你不会真要就这么生孩子吧?那可是未来的储君!”
李巽语气铿锵:“我意已决,永不立后。我朝一向防范外戚,我又是女帝,以防生出祸端,皇子女还是没有父亲的好。”
卢洵拱手劝谏:“陛下三思,此事定会引来反对声浪。”
“你们不就是想要个皇子吗?”李巽冷道:“和谁生重要吗?左右是从我腹中出去的。”
卢氏兄妹相视语噎。
李巽又道:“当初,朝臣最终接受立储的旨意,我知道,是相公们劝大家,我之后总还是李姓子孙继位,”她冷笑,“只要我生了儿子,待他稍稍长大,恐怕我就不得不退位还政了吧?”
“陛下多虑了,朝中不乏忠于陛下之人。”
“忠于我?”她大笑几声,“是忠于权力,只要新帝登基无损他们的权力,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心中的偏见。届时,他们能为我掉几滴眼泪感怀我的知遇之恩,就很不错了。”
她把话说透了,卢洵却无言以对了。
李巽看向卢后,“母亲,我和平原公的事,您无需挂心。您管理后宫辛苦,我可以把容贞借出去。再不济,也可以把德妃请回来,相信昌王不会和我计较。”
卢后站了起来,“是我多嘴了,陛下莫往心里去。”
说完乱步朝殿门去。
李巽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仔细想想,二十年来竟然从没有和母亲亲密的记忆。
“陛下。”卢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舅父还有何事?”
“陛下慧达,行事与常人不同,臣不敢置喙。眼下却有两件别人的小事,不得不禀。”
“舅舅请讲。”
“圆乾以妖术托钵宫门,夺民邸肆,为京都三寺之主。又于东都修寺作像,虚耗府库巨万。御史揭发其奸赃四十余万,请诛之,先帝不从。更附逆淮王,企图谋反,如今其罪俱已查实,陛下宜早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