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证以目视地,“守塔寺僧数十,不如倭僧一人。”
“如今,真佛骨归位,地宫已封闭,那僧人更获朝廷嘉赏,继续留在岐州求法,你这个皇家寺刹的住持却要走。”
“陛下,贫道斗胆相问,倭人为何而来?”
李巽笑了笑,“自然是为了效法我朝和寻求庇护。”
“陛下圣明,”慧证微微弓腰点头,“我朝王化被于四野,竟使四夷威服,全因大虞文昌武盛,万国自愿来朝。若自断文法之脉和从义公心,则失众邦臣服归化之心,数代之后,恐荣光不再。”
清冷雅素的声音落地后,宽阔的大殿中陷入死寂,窗外的鸟鸣显得瘆人。
李巽的拇指摩挲着食指,“我从未干涉天下文事,如今不过是废佛,就自断文法之脉和从义公心了?佛法传自天竺,本非华夏固有,历经数百年,早与儒道相融,朝上嚷着废佛的大儒,有几个不是你的座上宾?他们都不怕撼摇文脉,你怕什么?现在,禁了些寺庙,赶了些僧尼,收了土地庄园,你就要加罪于我?暗示我是历史的罪人?”
魏垚抬眸看了眼慧证,只见他站起来弯腰行礼,“陛下息怒,贫道不敢。贫道斗胆相问,若陛下不是陛下,您还会支持废佛吗?”
“放肆!”李巽叱道,随后,她低下头,“你既然不想做禅龙寺的住持,就去沙州吧,”她不再看他,伸指揉了揉脑门,“那里是西域要塞,不少僧人造洞修禅,佛法很是鼎盛。”
慧证微怔。
“你不想去?”
“贫道愿往。”
“禅师,出离三界是断除生死之因,而非从俗世躲到化外之地。”
慧证听见这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猛然抬首,却见对方摆手示意他离开。
“谢陛下教诲,贫道告退。”
他前脚刚跨出含风殿的门槛,魏垚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巽身边,“陛下?”
“扶我去床上。”李巽眉头紧蹙,一手揉着太阳穴。
魏垚忙担住她伸出来的手臂,“奴去找江奉御。”
“不必,他来了也无用,睡一觉就好。”
“她还在睡吗?”
“刚躺下。陛下昨日就犯了头风,这两天断断续续地小憩和批章奏,一直不见好。”
“江奉御没来吗?”
“来看过了,没什么好法子。本来要召尚药局的按摩师和咒禁师来,陛下不允,她不信这些。”
两道人影沿着窗户移动,从大门绕进殿来,走在前面的男子玉簪道袍,不是王泓是谁。他轻盈的步伐中略带凌乱,眨眼工夫就停在了床前,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到地上,倚着床边凝视李巽的睡颜。
如果没有鸟啭啁啾,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睡梦中的李巽依然含颦敛黛,一副愁容。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角蹙紧,双手紧攥衾边,王泓刚碰到她的手,下一息就见她眼皮猛掀,一双盛着无措惊慌的眸子落入他眼中。
“文殊?”王泓轻柔地唤她。
她慢慢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遥汲怎么来了?”
“昨日慧证找过我,临走前提及你似有不适。” 王泓起身坐到床头。
“他去向你辞行?”李巽撑着床板坐起来。
“嗯。”
李巽扯了下嘴角,指尖揉着两侧太阳穴。
“你怎么犯了头风?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王泓拿下她的手,自己帮她按摩起来。
“也许吧,这几年一直不得闲。”李巽拨开他的手,掀开锦衾下床去。
王泓这才注意到她穿着女装,平和的淡黄色和精致的面料纹路给她添了几分纯真的柔美,是一种介于妇人和孩童之间的气质。
她走到妆台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招了招手,魏垚会意地上前梳发簪鬓。
王泓远远地看着她,专注而沉静,像鉴赏一幅画。
宽大的铜镜中,三人默然无语。
魏垚将螺钿金梳插好,理了理垂下的短流苏,默默退至一旁。每当王泓在时,他就把自己当成石头。
李巽的手抚过台面上的一排物什,最终挑了支描红笔,认认真真地画起了斜红妆。
待她放下笔,王泓踱步而至,弯腰执起眉笔,单手捧起她的脸颊。
“好看吗?”她看着铜镜,左右摆动脸蛋。
王泓放回眉笔,“好看。”
李巽扶了扶发髻,站起身来,朝窗边走去,“雀子,你下去吧。”
“是。”
王泓看着魏垚的背影消失在门角,转头走到她身后。
“昨夜子时,安神香都燃尽了,我还是睡不着。右侧睡,左边疼,翻个边,右边疼,我使劲掐掌心,也没用。”
王泓想上前去,双足却被定住一般。
她继续道:“我趴在床沿,看着地上的月光,不知怎的,想起了阿耶和遥汲,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王泓看着她转过身来,她满面笑容,突出了两道清晰的泪痕,明艳的脸庞如山间夕光下的湖泊,如雨后湿润的群山,融入了身后的窗景。
他一步跨过去,将她拥入怀中,蜻蜓点水般细吻着她整齐的发际、光洁的额头和精巧的鼻尖。
她抬起头,“我一向康健,如今犯了点小毛病,便觉痛苦无比。可以想见,遥汲所受病痛该如何折磨人。”
王泓抚着她的后背,“文殊偶尔不适,自然深觉难耐,我常年如此,反而觉得没什么。”
“你说,我会不会像先帝一样,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得不到?”
“不会,你是李文殊。”
王泓忽然咳了起来,越想压制住越停不下来。
李巽慌张地抚着他的胸口顺气,“你怎么了?又发病了?”又转向殿门喊道:“来人!”
他握住她的手,哑着嗓子道:“我没事,这不是停了吗?”
李巽打量他一遍,确认他无碍,说:“遥汲一定要好好活着,一直陪着我。”她灼热地注视着王泓。
“好。”
“陛下。”魏垚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李巽偎在王泓怀中,二人正打叶子牌,她也不回头,懒懒道:“何事?”
“三相和大理寺卿石戎求见。”
李巽和王泓对视一眼,放下手中夹着的牌,“宣。”
“是。”
魏垚出门后,李巽连忙滚下榻,大袖一扫,将叶子牌收拢起来藏好,“可不能让他们看见。”
王泓笑道:“快把棋拿出来。”
李巽心领神会,伸手从架子上取下棋盘棋盒,放到案上,低声道:“摆个能唬住他们的,白元植是高手,别被他看出破绽。”
“小事一桩,”王泓边说边打开棋盒,“记住,你执黑子,我执白子。”说完一手取黑子一手取白子,不假思索地落下。
四人进殿时,棋盘上已呈胶着之态。
李巽走过来,“免礼落座吧。”
“谢陛下。”
魏垚指挥小给使搬来胡椅,白元植不习惯此物,愣了一下才坐。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在一边自弈的王泓,神色微妙。
李巽笑道:“你们亲来翠微宫,想是有要事?”
石戎先反应过来,“是。大理寺昨日收到扬州来的案宗,事关贺侍郎遇刺,臣不敢擅处。”
“这么快?”李巽笑,“扬州刺史府真是以雷霆之速结案啊,说来听听。”
石戎掏出案宗,被魏垚接了过去,李巽边看边听他说:“案宗说是被处死的官员亲族为报复买凶杀人,嫌犯已招供,证人证物完整,应该没什么问题。”
“应该?”李巽挑眉。
石戎低头,“臣已派人去扬州勘验。”
李巽放下案宗,不悦道:“不必了,我会派内卫去查,重臣遇刺这么大的事,他们未能预警,本应重罚,就让他们将功补过吧。”
卢洵拱手,“陛下圣明,查案虽然不是内卫的强项,但此事不宜声张,让内卫查最好不过。”
裴愔奉上拎进来的盒子,“陛下,这两日的章奏。”
李巽把玩着自己的指尖,淡淡道:“把反对废佛的都拣出去,其他的留下。”
裴愔跪下,“陛下三思。”
李巽起身走过去,掀开木盖,随手抽出一卷,看了一眼便扔下,又抽出另一卷,反反复复后,她嗤笑道:“怎么最上面的全是弹劾赵濯灵的?”
“陛下,赵郎中主事废佛,但举措过激,有失监察之责,引发民愤民怨,使废佛令难以继续推行,当夺职以平息众怒。”
白元植清了清嗓子,“裴相言重了,废佛一事,由我总领,就算出了事要罚,也该先罚我。”
卢洵笑道:“裴公和白公此言差矣,天下州县众多,若地方官犯了事就要连累台省,那我们三人早就罚无可罚了。”
“卢公未免避重就轻了吧?”裴俨不阴不阳地笑着,“赵濯灵能力不济,根本不堪托付,吴文召回京多日,她查出什么来了?我看,还是把人交给大理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