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戏场_实颖【完结】(74)

  李巽脱下大氅和帷帽递给魏垚,露出赭黄色的圆领袍,“恩师请起。”

  崔谦站起来,引李巽上座。

  他面色凝重,拱手弯腰,“臣向陛下请罪,岐州和扬州消息受阻,是臣失职,望陛下降罪。”

  李巽轻笑一声,摆摆手,“恩师何罪之有?您在京城,只负责分发和归档,前面出了乱子,您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

  崔谦微微躬身,朝前走了几步,“谢陛下原宥。几个重要间人失踪,导致断了联系,如今已重新安插了人手。”

  李巽颔首,“先帝命您利用秘书省之便,执掌内卫消息,本就是为难您。”

  “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惭愧。”

  “恩师不必自责,您是文人,外面的事情您是管不了的,”李巽将胳膊搁到小案上,渐渐敛下笑意,“将军到扬州了吗?”

  崔谦犹豫了一下,“回陛下,将军这半年一直在江南道,离扬州不远,估计早就到了。”

  李巽抬眸,“他没传信回京?”

  “陛下,除了您和老臣,将军只单向联络内卫中人,别人是找不到他的,臣也并未收到他的消息。”

  “是啊,他神出鬼没,身为内卫大将军,从来没见过我。若非先帝信重、恩师保举,我早就罢了他!”李巽轻敲小案,“就说这次消息网出问题,他难辞其咎!”

  “陛下息怒,将军侍奉先帝十载,只与先帝见过数面。我朝疆域辽阔,他常年奔波,甚至潜居敌腹,孤勇忠贞,令人感泣。如今,他带病行事,陛下就宽恕他吧。”

  “带病?”

  崔谦的腮帮子微抖一下,“是,将军染症,一时不察,消息网便出了纰漏。”

  “等他回京后,让江奉御给他瞧瞧吧。”

  “陛下圣明。”

  “父亲?”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元珩。”崔谦低声道。

  “我去内室避一避。”不等说完,李巽和魏垚就朝后走。

  “你有何事?”崔谦站在门槛里,恢复了严肃模样。

  崔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敛眉低目道:“父亲,母亲看您离席不归,命儿来劝您回去吃完饭。母亲还说,您若不愿意,就把饭菜送过来。”

  “知道了,告诉你母亲,我马上就去。”

  “是。”

  崔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进屋关门,匆匆往内室去。

  他立在内室门口,看着学生站在他的书案前,摆弄着一支玉簪,心下不安,腿都迈不动了。

  李巽抬头,“恩师怎么不进来?”

  “哦……来了。”

  “恩师这支青玉簪,甚是别致。”

  “普通簪子而已,无甚稀奇,入不了陛下的眼。”

  李巽用指腹刮了下簪头,“恩师俭素,处处不饰奢华。”

  崔谦挺起腰背走了过去,“玉簪原是放在匣子里的,难道是臣记错了?”

  李巽一笑,轻轻放下玉簪,“大概是恩师记错了。”

  未待他回答,她又道:“学生还有一事相求。”

  “臣惶恐,陛下请明示。”

  李巽严肃道:“野狐落失火,宫中四祭亡魂,我命人为死者立碑,却偶然发现碑上无名无姓,刻工凌乱。如今,她们的身份已不可考,我命赵濯灵写了一篇碑文,但论书法,她远不及恩师。”

  “陛下是希望老臣书丹,以供镌刻?”

  “正是。日后勒石完成,此碑将立于宫城之中,教后世记住这桩惨案。”

  “陛下深仁宽柔,臣定不辱君命。”

  “多谢恩师。”李巽环臂俯首,弯腰行礼。

  “臣不敢。”崔谦连忙跪下。

  师生二人的身影斜映在昏黄的烛光中。

  第六十一章 怀疑

  魏垚放下马车帘,转过头道:“陛下,人不多,很快就能出坊门了。”

  李巽点点头,“和外面说一声,走大路吧,我想看看街景。”

  “是。”魏垚挑帘,探出去半个身子。

  待他坐回来,李巽突然开口:“林府也在永嘉坊吧?”

  魏垚愣了一下,“是,刚刚才路过。”

  “至今还没人买吗?”

  “这座宅子占地极广,价钱太高,出得起的,也不敢买。”

  李巽闭上眼睛,倚着车壁,“抄没林家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其实才过去一年。”

  “陛下要是累了,就歇息片刻吧。”

  她睁开眼,笑了笑,“我还好,”注视着面前高眉眍眼之人,“雀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平静?”

  魏垚敛下双眸,“陛下,奴婢就是一滩浅水,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真正无波无澜的人是王郎君。”

  李巽摇摇手指,“他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只有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这样,不论别人怎么对你,不论对谁,你都这样。”

  魏垚嗫嚅着,话在舌尖打转,几次都要脱口而出,最终却未发一言。

  李巽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样也好,省却很多痛苦和麻烦。”

  说完,她转过头,掀起小帘,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人群。

  蓦然,她的眼神不自禁地定住。

  裴俨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儿遇到李巽,他来不及想那么多,脑子一片空白,攥着缰绳的手都没了知觉,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俯盯着窗格中的面庞,那眸子依旧明亮,却更复杂凌厉,以前他不怎么敢直视,总觉得会把自己烧出窟窿、下一秒就轻蔑地泄出讽色。

  双方擦肩时,一高一低,几乎只有三尺之远,随即交错渐远,他的脖子仍然朝后拧着,整个上半身都快转了过去,胸口越来越闷。

  直到身侧马车中传来的娇声将他唤醒:“裴郎?”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好奇地回头望去。

  李巽放下小帘,良久,面上升起淡淡的笑。

  那边厢,内卫连夜赶到了南三桥安居巷,找到北里第四家,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众人悄声而入,分头去各屋寻人。

  为首者立于院中央,看到手下从正堂跑出来,“将军,人死了。”

  悬在大梁上的中年男人被搬下来后,黑袍人弯腰验尸,发现死者脖子有两道勒痕,淤痕旁还有不少抓痕。

  他擦擦手,淡淡道:“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刚死没多久,抬回去吧,让仵作验尸记录。”

  “是。”

  这时进来一人,在他身后抱拳禀道:“将军,许采跑了。”

  “他家人呢?”

  “都还在庄子里,只他一人不见了,说是两个时辰前骑马出门就没回来。”

  “你说他会去哪儿?”

  “下官愚钝。”

  黑袍人转过身来,“你在扬州十年,许采曾是淮南道盐铁使,你竟对他知之甚少?”他虽然语气平静,但在场之人都知道这是发怒的前兆。

  来人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说:“许采的房宅早就被抄没了,下官刚刚找遍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有,他一定躲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恕下官无能。”他低下头请罪。

  黑袍人边咳嗽边斜睨着他,平复后命道:“带人去广济画舫,他有个宠婢,抄家后被卖到了妓院。”

  属下大惊,“是。”他正要告退,只见上司扶住胸口,轰然倒地。

  帝国三品武将居然是个病弱之人,孙襄听到消息时震惊不已,急忙前往客人所住的偏院一探究竟,却被门口的军士委婉地拦下。

  病人醒来时就听见门口的嘈杂,缓缓抬起手,面巾仍在,他捏了捏山根,问床侧的侍卫:“谁在外面?”

  “孙刺史。”

  “许采找到了吗?”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他就在画舫,已经关起来了,由我们的人亲自看守。”侍卫扶他坐起来。

  “招了吗?”

  “审了一夜没开口,能用的刑都用了,要不要把他家人……”

  “不必,”病人坐好后慢慢喘匀了气,“请孙襄进来吧。”

  “是。”

  孙襄进门时朝军士横了几眼,甚是不悦,见了客人,又迅速换上关切的笑容,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某可吓坏了。”

  “多谢孙公关怀,劳累所致,并无大碍。”

  “将军是圣人近臣,奉旨来扬州查案,若是有什么好歹,某怎么向朝廷交代?”

  “这几日打搅孙公了,要拿的人和物证已经到手,我打算明日回京,移交给大理寺和刑部,”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态,“内卫终究不是专擅查案,帮他们打打杂、做些他们不方便的事情罢了。”

  孙襄眸中异光一闪而过,打哈哈道:“将军前日刚到,明日就走,会不会太仓促了?还是修养几日为好。”

  是夜,下起了小雨,扬州大牢更加阴暗潮湿,犯人都缩在墙角,将稻草堆在身上。

  许采却抱着双臂站在牢房中间,抬头看着暗窗,尽管窗外一片漆黑。

  他浑身伤痕累累,不多时就支撑不住,就地坐下来,仍呆呆地看着窗外。曾几何时,这样的雨夜,他在花园亭中宴客,以雨为题对诗,推杯换盏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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