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刺史驱逐游僧有功,加金章紫绶,赐金紫光禄大夫。
户部侍郎兼淮南道盐铁转运使贺皎,治理运河初见成效,加银章青绶,赐银青光禄大夫。
征北行军大总管韩光义,收复漠南、建城御敌,官复左金吾卫大将军。
九月九日,百姓重阳登高,宫中例行赐宴,赐宴前,还有项重要仪程。
虞朝以军武立国,各代君王皆十分重视重阳“射礼”,即便是文弱多病的世宗皇帝也从未免去此项仪程。
天一亮,一身武弁的李巽领着群臣来到射宫,说是射宫,倒也不是固定地点,而是在清思殿前临时开辟的射场,殿门前九十步外,安置了一排兽皮箭靶,中间是熊皮,两侧则是鹿皮。
行酒后,百官入座,乐工开始演奏《驺虞》。
李巽稳步走到正中央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而后接过侍从手中的弓,从木楅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去,慢慢拉开,待乐章奏至第六节 ,她指间一松,羽箭飞入九十步外的熊皮靶子,没有犹豫的时间,她抽出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演乐停下时,她终于放下长弓,吁了口气。
只见程方泰利落地拔下四支羽箭跑回来,扬声奏道:“三箭获,一箭左方。”
群臣立刻发出赞美之语,四箭中了三箭,已经高出了他们对皇帝、尤其是女帝的期待,毕竟像世祖帝那样的武痴君王百年难遇。
李巽笑了笑,“我射艺不精,不及众卿。”
钟炎站起来行礼道:“陛下日理万机,无暇练习,仍能连获三箭,实是过谦了。”
虞朝讲究文武兼济,文官亦骑马上朝,读书人无不追求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兵部尚书钟炎就是同时代人的典型,他曾中进士科状头,策论天下第一,还担任过天兵军大使,收降边境各部,讨伐叛将,累功拜为中书令,却因贪财暴躁、与同僚不和而屡遭弹劾,降为兵部尚书。如今重回政事堂,春风得意,脸泛红光,丝毫不见老态。
李巽知道他想显摆,便道:“钟卿文武双全,今日侍射,由卿始再合适不过。”
钟炎如今居于白元植和卢洵之下,却率先上场,果然大喜谢恩,余光瞟了眼二人,昂首阔步上前,伴着乐曲《狸首》连发数箭,箭箭正中鹿皮靶子,当即获赏马匹。
他下场后,众臣依次引弓,一发未中的自觉下阶罚酒,赵濯灵就喝了好几盏,幸亏她是女子,钟炎口下留情,其他人可没少被他嘲讽,十年前,他就曾因当场写诗讽刺白元植射艺而被记恨。赵濯灵也不羞不怵,大大方方地领罚,还赞宫中御酒适口。
正热闹时,魏垚凑到李巽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点点头,起身后悄然离席。
清思殿里仍是金光闪耀,柔雾般的光线中站着一个挺拔的男人。
李巽挥退魏垚,待听到关门声,男人转过身来,“陛下。”
“若思。”
二人朝对方走去,在相距一丈远时不约而同地停下。
“你们要启程了?”
“是,家父和臣同一天走,”他定定地看着她,“臣几日就能到,他要走上几个月。”
李巽看着他温和道:“这已是宽大处置了。”
“臣明白,陛下是念及母亲。”
“听说姑母还是执意要陪你父亲赴任容州?”
“是。”
李巽笑了一下,“我曾想过下旨让他们和离,但想到姑母对你的爱子之心,还是算了,你若真孝顺,就劝她留在京城,等你回来。”
裴俨瞳孔一震,“陛下……”
“怎么,你还想待在陕州一辈子?”她朝前走了两步,“我知道,这桩案子,你是受裴愔牵连,你虽知情,却未参与谋划。”
“臣身为人子,理当为父分忧,如今他老人家远赴岭南,那里遍布毒物瘴气,我只恨不能以身相替,求陛下……”
李巽出言打断他:“有他在,你永远不可能展翅高飞。”
裴俨满脸疑惑。
她叹了口气,“若思,我们自幼相识,却不亲近,你可知为何?”
他耳朵一动,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
“一来,你长我五岁,我只把你当表兄。”
裴俨的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嘲笑。
李巽却不以为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若是十几年前遇到王泓,也不会多看他几眼。”
她顿了顿,“二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裴俨皱眉,听她说道:“记得有一年,你父亲生了重病,先帝亲去裴府探视,回来告诉我,你剪了指甲和头发,日夜不眠地跪在庭院中祷告神明,为父请命。先帝对你此举大加褒奖,并借机教我孝道。我心中不屑,觉得你沽名钓誉,却突然发现我们何其相似。我不也常为先帝沐足、磨墨、侍药吗?就为了让他露出满意的笑容,甚至连几句夸赞都不敢奢求。”
“为人子女,这些不都是该做的吗?”
李巽嗤道:“该做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孝亦是情,应由心出,发自肺腑而行动,若是为了‘应该’二字,不如不做。”
“自然是发自肺腑。”
“若是发自肺腑,应不求回报。”
“行孝道,求甚回报?”
“若思,你不想得到他的认同吗?不想让他像对你两个哥哥一样和蔼吗?”她的语气是肯定的。
裴俨微微躲过视线,“父亲对我严厉些,也是望我更好。”
李巽摇了摇头,“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那年,看着你,才觉得自己错了。”
“也罢,这些话说来无趣。你此去陕州,当苦心历练,看看人间百态,于你有益。”
裴俨躬身,“臣谨遵圣喻。”
李巽笑了笑,“回去吧。”
“是。”
裴俨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迈步朝殿门去,忽而驻足,背对着她道:“陛下,王泓并非良人,他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您要多加小心。”
李巽看着他的背影,淡淡的笑容渐渐隐去,“我知道。”
裴俨点点头,抬起腿,继续往前走,却听后面传来:“你为何这么说?”
他转过身,在朦胧的金色中,遥望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那日,臣去禅龙寺戏场找他,他对臣说,即使没有他,陛下也会和离,因为陛下早已决心废佛,而裴家就是最大的绊脚石。从此,臣便彻底死心了。”
李巽本着脸,滚了滚喉咙,问:“你信吗?”
裴俨苦笑,“信与不信,还有甚区别?”
扬州某宅院,越王和江奉御推开房门,边说笑边走向内间,撩开帘子的瞬间,二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顺着视线望去,床上之人面容惨白,半伏着身子看着来人,冷冷问道:“这是何处?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第六十七章 侍臣
越王和江奉御交换了个眼神,走了过去,“王郎君终于醒了?”
王泓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是在京城?”
江奉御放下医箱,坐到床边,恭敬道:“郎君想问话,也得先让我查完。”
对方来回扫视他俩,但还是伸出了手腕。
“嗯,”江奉御一手把脉一手捻着胡须,点头道:“应该没有大碍了,只要安心休养即可。”
他又仔细查看了病人的脸色和伤口,笑意逐渐加深,抬头对越王说:“老朽总算能回京交差了,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受够了扬州的阴湿。”
“我还没待够呢,要不咱们推迟些回去?”
江奉御起身拎了药箱,揶揄道:“大王,您自己去跟圣人说吧。”
越王挠挠头发,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是她让你们来的吗?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李裕敛去笑意,回过脸俯视着床上的王泓,“不然江奉御能出京吗?”
王泓沉默了一会,又问:“我昏睡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李裕在床沿坐下。
王泓微一颔首,“我的人呢?叫他们来见我。”
李裕嘲讽一笑,“你已经不是内卫大将军了,他们当然不会在这儿。”
“何意?”
“圣人的旨意。”
王泓愣怔一瞬,又问:“案子怎么处置的?”
“裴愔贬容州司马,钟炎加同平章事衔入阁,裴俨贬陕州县簿,吴文罢官。”
王泓似乎并不奇怪,半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王泓笑了笑,却因为精神不济显得勉强。
“我真不明白,”越王转过身看着他,“阿姐已经与他和离了,你为何还不放过他?非要把裴家咬出来?刺杀案查到孙襄还不够吗?”
王泓咳嗽了几声,看着少年似笑非笑道:“我也不明白,你到底站在你阿姐这边还是裴家那边?”
李裕没注意到对方的不敬,“自然是阿姐这边。”
“裴愔与你阿姐作对,你却怪我把他们查出来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