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莱昂还在看似认真地听着,希琳猜得没错,他哪怕对治疗站的负责人也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要不是担心自己的行为可能会惹恼希琳,估计他才不会耐着性子听区区一个治疗站负责人的汇报。
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看法在途经埃斯加尔的病房门口时发生改变。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躺在病床的那个精灵是埃斯加尔吧?
啪嗒,精灵的脚步停下,身影矗立在病房门外,他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你怎么没和我说这个狱外服刑的精灵昏迷了呢?”
莱昂的五官没有埃瑞格的长相那么锐利,他长得精致昳丽,但这不代表他是好应付的,也不是可以糊弄的。
唇角的笑容淡去,眼里虚假的笑容也随之隐没,碧绿色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冷意,“是知情不报还是忘了说呢?”
“这……”安娜顿了顿。
“我相信你这么有责任心的人肯定是后者,忘了对吧?”
擅自替对方做了决定,牢牢地将这场对话的绝对主导权掌控在自己手里。
“是。”
安娜的回答在空气中飘散,莱昂已经推开病房门,没有过问是否可以,就像是笃定人类无法阻止自己似的。
埃斯加尔所在的病房位置稍显偏僻,但好处就是格外安静,安静到房间里只剩下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的细微动静。
不确定莱昂下一步会做什么,安娜谨慎地站在门外,观望着精灵的一举一动。
走到病床旁,微微俯身,就像是在欣赏什么杰作似的,莱昂的眼神充满戏谑,“他是因为什么昏迷的?”
“雪崩。”
“就只是雪崩吗?”莱昂显然不太相信,毕竟精灵对自然的感知力远超人类,怎么可能躲不过雪崩呢?除非是还有其他因素对他造成影响。
“不只是雪崩。”安娜原本不想说的,考虑到莱昂对希琳的态度特殊,要是让他知道埃斯加尔是为了保护希琳才昏迷的,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而且没准还会给希琳惹来麻烦。
但是……此时的莱昂凝望着她,幽幽的碧绿眼眸幽深,安娜皱着眉,说:“为了救希琳……他这才昏迷的。”
一秒、两秒、好几秒过去了。
因为莱昂没有回应,气氛都要凝固,也不知过了多久,莱昂才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气音,裹挟着复杂的情绪,他缓慢地移动视线,最后落回到埃斯加尔身上,说:“这是见义勇为啊,看来他的刑期可以酌情减短了。”
捉摸不透的,无法预料下一秒会是什么举动的精灵,这是安娜对莱昂的初步印象,像他这样的精灵不在少数,哪怕她接触过许多精灵,也治愈过许多精灵,但他们大多和莱昂差不多,对待人类的态度就像是在对待豢养的宠物。
要说生气吗?那还不至于,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给治疗站的其他人带来麻烦,因此她抿唇笑了笑,“您还需要再参观一下治疗站的其他地方吗?”
莱昂点头说好,他们又离开病房。
*
和莱昂分开没多久,大约到傍晚时分希琳就又和他在休息区见面了,他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本书,不像是认真看书的样子,更像是在装模作样,一看见她路过就说:“好巧,你也来这里看书吗?”
希琳站定脚步,侧过头,指了指他手里的书,说:“你的书拿倒了。”
“什么——!?”莱昂还当真了,低头查看书本,没拿倒啊。
“我骗你的,你还真的相信了啊?说明你根本就不是来看书的。”她一针见血地指出真相。
“对啊,我的确不是来看书的。”他坦然承认。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她还以为他会再狡辩几句的。
放下书的莱昂朝希琳走来,“我听说了,那个埃斯加尔是不是想要伤害你。”
不是疑问句,他用的是笃定的语气,这是跳过了审判的环节直接给埃斯加尔定罪了。
什么伤害不伤害的?希琳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
莱昂的表情很明显不相信,他不相信那就不相信吧,她也不想花费力气去说服他。
“但我可不觉得他能有那么好心。”
得了吧,他们俩论起性格来半斤八两,在她这边虽说之前埃斯加尔偷袭过自己,但这次他又救了她,前后两次相互抵消,她现在也没有那么讨厌对方,倒是莱昂不打一声招呼就跑来这里反而会给她造成麻烦。
于是乎希琳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平常那么好,莱昂还以为她是在为他骗人的事情生气,就又向她道歉。
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让他别说这些废话了,“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肯定还带着别的目的吧?要是想说这些直接在终端上发消息不就好了吗?
“好吧,确实还有别的事情。”
总算是要开始说正事了吗?
在她的注视下莱昂说:“等你这次实习结束以后下一个学期上来应该会有一个交流会。”
是没听过的活动,就和这次的实习一样也是临时变动把活动时间提前了吗?
捕捉到希琳脸上的疑惑神色,莱昂笑盈盈地娓娓道来,“所谓的交流会就是由人类保护协会承办,精灵议会监督举行的活动,旨在增进不同学校之间的交流。”
“一般来说费雅恩学院会和都城军政学院举行交流会。”
军政学院?一听名字就知道培养的是什么人才,军事家和政治家,鉴于现在的社会局面,她更倾向于培养受控于精灵的傀儡。
军事,政治,还有向导代表的医疗,精灵牢牢把控着这些有关社会命脉的领域。
“不应该不只是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吧?”希琳说。
“当然不止这些,今年埃瑞格还增加了很多新活动,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将精灵的赛事和这场交流会结合起来。”
那就是交流会变运动会了呗,她得出结论。
埃瑞格那么做就只是心血来潮吗?
刚才还有些不耐烦的希琳现在反倒是有点感谢莱昂提前带来这个情报,她的态度也有所软化,温和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什么谢谢呀,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我的话,那就等实习结束后再和我一块去打游戏吧。”
眼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对打游戏的期待。
莱昂是货真价实的骨灰级玩家。
“好,我答应你。”
语毕,莱昂又说:“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在这精灵看来这里还是太简陋了一点。
“我很习惯。”这里的宿舍条件可比她当初在垃圾星上的住所好多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最后就变成相顾无言了,所幸在这时候安娜过来说可以用晚餐了。
晚餐的时候也都是安娜在说客套话,希琳只需要埋头吃晚餐就好,都不用想话题。
用过晚餐,她又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也不知道在她走后安娜会和莱昂说些什么,这也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情。
莱昂在治疗站没停留多久,隔天就走,而在此之后她的实习就像是按下快进键,眨眼间就到了实习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把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些大件行李她都先邮寄回去,小件的东西就直接随身携带。
包括安娜在内的其他员工也纷纷来和希琳告别,其中最舍不得的估计就是雅恩了,她抱着希琳说:“等我有机会就去都城看你!”
“好,那我会随时欢迎你的。”她拍了拍雅恩的背。
安娜说已经把实习报告发送到学校的邮箱里,至于其他的流程也不用她担心。
一切准备得都差不多了,希琳又照例去了埃斯加尔的病房一趟。
可能人在运气好的时候遇到的事情都会变得格外顺利,才站定脚步的希琳就捕捉到埃斯加尔轻微颤抖着的眼睫,根据她以往的经验,这应该就是即将醒来的征兆,于是她又叫了一声埃斯加尔的名字。
这次是他垂在床沿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幅度,但全神贯注的她看得很清楚。
“埃斯加尔?”
“……你怎么一直在耳边叫我的名字?”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埃斯加尔声音沙哑,面容憔悴。
“我去叫护士。”
“不用,我现在很好。”
是么?他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在“很好”的范畴内啊。
精灵的恢复能力也比人类更强大,他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背靠着床头,衣领因为他的动作扯得歪歪扭扭,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说:“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姑且算是吧,因为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嗯……对待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患你的第一反应就是问问题吗?”他说这句话的嗓音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沙哑了。
好像一切都恢复原状,他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埃斯加尔。
“算了,你问吧,毕竟你明天就要走了不是吗?”他又解释道,“我昏迷的时候还能听见周围人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