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雪说,她不想见到同事,怕尴尬,就先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像个忙碌的蜂巢,打工人排着队点单,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抱怨工作的,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笑容。
邵知言看着他们,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跟李天昂说:“咱们去别的地方吃饭吧。”
三月初的北京其实是很舒服的,温度事宜、太阳不大。北京的春天很短,过去的这么多年,她好像每年都来不及好好地享受春天,总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写方案、和各部门沟通、盯数据、做汇报……每天有无数的工作在等着她。她中午都不出办公楼,在食堂解决或者点外卖。因为她必须要珍惜时间,但现在想来,这到底是珍惜时间?还是浪费了时间?
两人沿着辅路走,宽阔的马路上车流永不停歇。邵知言之前总跟同事吐槽,说北京的马路都是很宽很宽的大马路,是用来走车的,不是给人走的,想要好好散个步都没地方去。同事问:“咱这些牛马、螺丝钉,还有时间散步?”
邵知言很同意“螺丝钉”这个比喻。每个异乡人都像这座城市机器的螺丝钉,精准地嵌在一个位置,让这台精密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综艺节目里有人说过,螺丝钉是不能哭的,因为哭了会生锈。邵知言突然想起这句话,说:“我在北京十几年了,还是觉得它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大到能包容一切不同,不同的阶层、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品位,但是也大到淹没了普通人的脆弱,吞噬了无数异乡人的喜怒哀乐。”
李天昂看向身边的她,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讲北京的不好。而是跟她说:“但是她也的确给了你很多,给了你眼界,你工作上的成就感,还让你远离了小地方的人情纷扰。”
邵知言点头时,看见对面商场外墙的LED屏正在播放广告,有些刺眼。她说:“的确,我从不后悔来这,前些年,我做了不少至少是我自己觉得有意义的项目。如果不是这两年公司氛围太差,人际关系复杂,整天勾心斗角,我应该也不会考虑离开……” 她的声音被突然驶过的跑车引擎声盖过。
李天昂干脆坐在了马路牙子上,看到外卖骑手们骑着电动车在写字楼间穿梭,他们的保温箱上贴着“准时达”的标签,像这个城市里永不停歇的齿轮。
他说:“我以前看过一句话,说是有的人从出生就注定了要离开故土,我觉得,你就是那种人,”他顿了顿,“你回来这一个多月,好像处理了好多人情上的事儿,是不是已经烦了?”
“想听真话吗?”邵知言也坐了下来,她的裙摆擦过地面,沾上了些微灰尘。
李天昂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如果邵知言真的厌烦了小地方的家长里短,是不是就会重回北京了?但是,他还是点了头:“当然,听真话。”
第44章
邵知言很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没想过会这样。我以为我会非常非常非常讨厌碰到那些事情,甚至,这也是我想在大城市生活的一个原因。但是这段时间,好像是我毕业工作以来,第一次这么深刻地觉得……”她思考着怎么表达,“就是网上说的那个词,有一种‘活人感’。”
李天昂没有打断,继续听她说。
“我原来只是想回家躲一躲,甚至还想过去旅游,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我居然做了不少事儿,虽然是和工作无关吧,但是让我体会到了生活的滋味儿,”她仰头看了看天,继续说,“我现在觉得啊,小县城的人际场呢,本人是搞得定的。北京的职场嘛,我相信那些人际关系,只要我愿意的话,我也能处理。但我现在还不想回来,我想继续……生活。”说到“生活”两个字的时候,她加重了语气,眼睛亮亮的。
李天昂看着她,一语中的:“我看你是不缺钱。”
……
当然,任何gap着,不着急找工作的人,可不都是因为不缺钱嘛。邵知言毕业就拿到了高薪,前些年也发展得挺顺利,她虽然没有刻意攒钱,但是她没有高消费的爱好。除了租的房子比较好、房租很高,别的花销都在她认为的“正常水平”,所以的确是有笔积蓄,大概就是小县城的人听到数额会“哇”的水平吧。
做完烤肉店直播之后,李天昂又给邵知言介绍了一位有需求的老板,也是开餐厅的,老板本人对线上运营几乎没研究过,只是简单入驻了大众点评,至于该怎么靠线上平台引流赚钱一窍不通。邵知言跟他聊了合作的费用,虽然金额不高,但是让她摆脱了“坐吃山空”的状态。没过多久,沈倩居然又介绍了一个美妆集合店客户,说是邵知言负责运营策略和执行,再找她做小红书带货,纯纯地“老同学互相帮忙”。
虽然她对这些“项目”的兴趣度不大,又要做不少基础工作,但是边赚钱边生活的状态她很喜欢。总有人觉得大城市的生活丰富多彩,但真正在大城市做过“牛马”的才知道,精彩是有的,可是绝大部分的时光是被无限重复的工作占据的。
邵知言说:“李天昂,你考虑问题总是这么现实哈?还一针见血地说我是不缺钱,你可真不愧是上升金牛啊你。”
李天昂笑了:“那你记不记得,你说过我们的上升星座是完美适配的?”
邵知言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个。大学的时候,她特别喜欢研究星座,李天昂是太阳天蝎上升金牛,她是太阳摩羯上升处女,两人的太阳星座匹配指数虽然不是100%,但是上升的金牛和处女却是完美适配的。当时有种说法,人过了三十岁会更像上升星座,她还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就会越来越合适。当时觉得三十岁是一件很远的事情,如今,已经过了三十岁……
邵知言微微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裂缝里钻出的几株顽强小草:“其实,这几天,我想了我们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邵知言抬起头,她的视线刚好和李天昂对上:“我不想让回不回北京这件事限制我们,十年前这或许是个限制,但是如今的我们,有能力在任何地方生活,如果再被这个限制了,是不是太不酷了?”
“邵知言……”
邵知言的语气坚定:“活到三十岁,最大的财富应该是对自己人生的掌控力。李天昂,如果我选择留在溪源县,一定不完全是为了你,所以你不要有这个心理负担。但是,如果我回了北京工作,我也希望你不会因为在这里没有产业,就放弃我。”
李天昂的眼里闪着光,他的喉结滚动着,清楚地说了声:“好。”
邵知言接着说:“所以,我希望我们抛开这个限制,重新去认识和了解彼此,十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它可以改变很多。我们都知道自己和十年前非常不一样,对方也是会变的。我不确定,面前的、此时此刻的这个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也不确定,我们十年的念念不忘,是不是一种自我感动和想象。”
“我明白。”
“所以,我需要时间。不是需要时间思考要不要留在溪源县,而是需要时间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
李天昂总以为自己理性,此时突然发现,邵知言比他更冷静。他以为自己对她的爱足够浓烈,异地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障碍。但是邵知言却明白,两人之间隔了十年,看清当下的眼前人,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选择对方,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他说:“我本来还想说,如果这次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从前去过的地方走走,尤其是你的母校。但是,现在看来,我应该把过去的滤镜拿下来,和你一起向前看。”
“过去的滤镜?”邵知言觉得有意思,“你还挺会比喻。”
“那是,有才的又不是只有乔景航一个。”
“嗯?”
李天昂看着她:“乔景航给何嘉琳写诗,不是你跟我说的么?”
“啊……我完全忘了他的名字。”
邵知言把家里想让她和乔景航相亲的事情告诉了李天昂。
李天昂说:“我觉得,就算是十年过去了,你喜欢的类型应该也不会变成他这种。”
“哪种?”
李天昂笑:“爱写诗的啊。你现在要是喜欢会写诗的,那对我来说确实有难度。不过,我会唱《为你写诗》,吴克群的那个。”
邵知言耳边突然响起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当年他们上课间操之前,学校广播会放这首歌,要是她和何嘉琳把乔景航写诗的事儿告诉更多的人,八成全校都得拿他开玩笑。
“你想听吗?”李天昂问。
“不。”
“哦,可是我有点想唱,我唱咯?”
……
邵知言说,她虽然在北京很多年,但是有好多好多地方都根本没去过。老家的人说她在“大城市”,但是她自己知道,她的活动范围就那么一点点。李天昂马上说那这次正好,可以陪她把之前错过的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