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知言听到这已经觉得窒息,她理解了韩梦琦之前说的“没价值感”。虽然她在互联网公司也要做很多没意义的工作,但不同的是她随时可以走,可以跳槽到别的公司,哪怕是大同小异,也可以得到短暂的喘息。但韩梦琦这份工作是别人眼里的“好工作”,她不忍心咬牙离开,而且她交付了青春时光,即使现在走,也很难找到别的好工作。
罗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看上去很累,她扶着额头问韩梦琦:“我就问你,人家给你发工资没?”
听到“工资”两个字韩梦琦更激动了:“几个钱啊?我干了全部门的活,还得每天第一个去扫地、倒垃圾,给那几个老的端茶送水,我到手几个钱?还没你开饭店挣得多,我装修完房子连存款都没有!知言姐在北京工作的,你问问她攒了多少钱?”
“你觉得开饭店好?那你想接我班开饭店?”罗姐的眉头拧在一起,“你是不知道我多苦多累么?你没看见么?装修房子我要给你钱,你不是说不用吗?现在又怪我了?韩梦琦,你真是不长心。”
听到“不长心”三个字,韩梦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的声音变得哽咽:“你说我不长心?我要是不长心我就不会考县里的单位,我就像天瑜那样,毕业就去大城市找工作了!我就是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我才想在你身边陪你!”
“你为了我?”罗姐站了起来,她拔高了声音,“韩梦琦,你找工作是为了我?是我让你非得考县里工作的吗?我拦着你不让你往出走的?啊?是么?”
韩梦琦还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有了力气,她无声地哭着,邵知言紧紧搂着她:“小琦,别激动,跟你妈好好说,母女俩有什么都能说开。”
李天昂这边劝着罗姐:“罗姐,你心疼她,她也心疼你,母女之间有什么话好好说。小琦有上进心,对工作也有想法,在文化馆确实是窝住了,所以才觉得郁闷。”
“你太伤人了,”罗姐指着韩梦琦,“韩梦琦你生下来没几天你爸就没了,我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你,我埋怨过一句没?你现在工作不顺心了,你往我身上推?我真是欠你的吗?我除了没给你个爹,我哪一样短了你?”
“我没这么说!”韩梦琦情绪几近崩溃,她挣脱邵知言,走到罗姐面前大喊,“我没说你欠我的,我没说工作不顺心是因为你!我没这么说!都是我自己的错,我自己承受能力差行了吗?”
三人都被韩梦琦的反应吓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回应,直到韩梦琦转身从桌上的帆布包掏出那个白色的药瓶,她举到罗姐面前:“知道这是什么么?抑郁症吃的药!我有病!”
罗姐看傻了眼,邵知言满眼心疼,她把药瓶从韩梦琦手上接过来,罗姐却赶紧上来抢:“什么药?”
邵知言怕韩梦琦冷静下来以后会后悔,想给她留个余地,不想把药给罗姐,但是罗姐力气大得很,一把夺了过来,她仔细地看着,虽然药瓶上并没有“抑郁症”的字样,但她知道韩梦琦不会拿这种事骗她。
罗姐看向韩梦琦,她想听到她的否认,想让韩梦琦说她是胡言乱语骗她的,可是韩梦琦狠狠咬着下唇,眼里都是委屈。
罗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李天昂急忙上前扶住她。罗姐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半晌才把眼睛睁开,她看着韩梦琦,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疑惑有心疼,似乎也有一丝责备和不敢相信。
“你抑郁?”罗姐往前一步,“谁说的?谁说你是抑郁症?”
“医生,”韩梦琦看到母亲煞白的脸,语气柔和下来,“说是轻度抑郁,我吃了一段时间药,已经控制住了。”
罗姐看着她,半晌,无力地把那瓶药放在了桌子上,虚弱地说了句:“韩梦琦,你爱借调就借调,爱辞职就辞职,我管不了你。”她说完就往出走。
邵知言赶紧说:“李天昂你快去。”
李天昂跟着罗姐出去,韩梦琦一下子扑到邵知言的怀里,又开始哭了起来……
李天昂跟邵知言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罗姐,印象中,罗姐总是风风火火的,独自一人把饭店撑起来,把女儿养大,可以想象她是多么强大。但是刚刚,他看到罗姐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儿,魂不守舍的。她不停地问“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哪做的不对”,她没办法相信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居然得了抑郁症。
“我能想象罗姐内心受到的冲击,咱们这里的家长认为体制内是最好的工作,这种想法根深蒂固,罗姐没法想象韩梦琦会因为工作抑郁。别说罗姐了,小琦自己肯定也想不到这份工作是这样的,她跟我说当年考上成绩下来那天,有种追剧追到happy ending的感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后面会被这么难受。”
李天昂叹了口气:“哪有什么happy ending,她才二十几岁,路还长着呢。”
邵知言开解韩梦琦的时候,更加庆幸父母信任和支持自己,无论是留北京,还是如今回到玉河,他们都没有跳出来反对,她很难想象如果张佩兰是罗姐那种反应,她要怎么去应对。
想到自己的工作,邵知言把她和熊雨姗的对话告诉了李天昂。虽然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但是李天昂还是看得出来她有些失落,他说:“如果真的像姗姐说的,你不能什么好事儿都占,那就做你心里最想做的那件事,相信直觉。”
他的话好像让事情变得简单了,邵知言转身抱住了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玉河镇街头的清风暂时吹散了焦虑和烦闷。
李天昂说:“反正不管怎么选,我都支持你。我不会像林青霞老公那样,束缚她、浪费她的才华。”
“我觉得你们都低估了林青霞,不出来拍电影可能是她自己选的,她想要体会另一种快乐。”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也知道,至少现在,你的快乐还脱离不了工作。”
邵知言感动于他的了解,她不满足于拥抱,轻声问他:“今晚可不可以不回家?”
第77章
邵知言的手指刚触到房卡,就被李天昂从身后握住。他掌心的滚烫让她想起大二那年的夏夜,他也是这样握住她颤抖的手。
“滴”的一声,门锁应声而开。走廊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切进黑暗的客房,照出李天昂紧绷的下颌线。邵知言突然不敢看他眼睛——他眼里燃烧的火焰,好像比十年前更加热烈。
房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李天昂的吻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她吞没。邵知言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此时多了侵略的气息。
“等等……”她偏头躲开这个几乎令她窒息的吻。
“怎么了?”他问,充满侵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不想?”
“想,”她微微低下头,“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很想你。”他轻轻触碰她的脸,这一次的吻变得温柔而绵长。
邵知言有些恍惚。她躺在床上,眼前的面孔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又分离。他原先单薄的胸膛现在覆着结实的肌肉,邵知言把脸贴上去时,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当初如出一辙。
十年光阴在他们之间坍缩成紧密结合的瞬间,邵知言抓着他汗湿的背肌,在颠簸中看见天花板的裂纹蜿蜒如他们错过的岁月。
他们相拥着躺在凌乱的床单上。邵知言的手缓慢地在他身体上移动,直到看见他眼底腾起新一轮的欲望。
他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问:“想玩火?”
“嗯,可以么?”
这句话像是挑衅更像邀请,李天昂俯身看着她,吻了她的脸:“听你的。”
当他们最终精疲力竭地相拥时,窗外已经泛起晨光。李天昂突然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你得对我负责,不能离开我……”他声音里的脆弱让邵知言心脏抽痛。
“当初,可是你提分手的,是你不要我了。”邵知言低声说。
他沉默了,邵知言下意识去抚摸他的脸颊,碰到了他的眼泪。她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是不是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因为想到她而流泪。想到这里,她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责备和委屈,只剩下心疼:“别哭,我不怪你。”
李天昂依旧没说话,抱她的力道更大了。
邵知言的声音有些哽咽:“其实这么多年,我时常会后悔,不是后悔我们分开了,是后悔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不够好。我脾气差,总是很任性,一直让你迁就我。”
“我愿意。”他说。
“这段时间,我没让你受委屈吧?”
“没有,”他坚定地说,生怕邵知言不相信,“而且,你可以对我任性,像从前那样也可以,我愿意迁就你。”
“我怎么可能像从前那样呢,二十岁和三十岁肯定是不一样的,人不能光长年纪是不是。”
邵知言也曾因为年龄焦虑过,直到现在偶尔也还是会有困扰,但她觉得阅历带来的心性上的成长更加可贵。面对感情,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患得患失,面对工作也不再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