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陆小川点了点头。
他们死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死?
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人性的懦弱,还是因为楼依然?
锋锐的钉头撕开记忆的缺口,站在血泊干涸处,陆小川逐渐回想起那晚的细节……
午夜,在他一阵踢打声中醒来,一团黑影猛地朝他扑来,银光闪过时,陆小川下意识握住了面前的刀刃。
鲜血汩汩流下,借着窗外的月光,陆小川认出拿着菜刀的正是面馆老板。
他咬着牙,面目狰狞,死命将刀尖对准陆小川的心脏,但陆小川腕力惊人,他紧紧握住刀刃,一时与中年男人僵持不下......
当时的他还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误会,让面馆老板将他认作和那群流浪汉一样的强盗、罪犯。
但他从没想过要伤人。即使明天谈不拢,他也不会放任李庆他们动手,他会带着剩下的人离开。
就算末日真的来了,幸存的人也没必要自相残杀。
直到老板的母亲从里屋冲了出来,她手上同样拿着一把菜刀,视线下移时,陆小川看到正在她脚下蔓延的血。
那时,他才感觉到身下的潮湿……
顺着血迹,陆小川看见了躺倒在血泊中的李庆和蔡英达。
陆小川发出一阵怒吼。
握紧刀刃的同时,他开始用一只手在身后摸索。
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贴近指尖,陆小川将螺丝钉用力扎进了中年男人的额角……
那人很快嘶吼起来,双手颤抖着握紧了刀柄,但陆小川的吼叫声更厉,他青筋暴起,单手抵住刀刃,另一只手拇指发力,生生将那根螺丝钉按进了男人的太阳穴。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恨意,也从未见过那样的自己。
他几乎是用最残酷最痛苦的方式杀死了面馆老板,然后夺过刀子,在老妇人吼叫着冲过来之前,将刀子捅进了她的心脏。
他扑倒在蔡英达身前,用受伤的右手捂住他流血不止的脖子,对着他大声呼喊,但蔡英达没有反应,于是陆小川又哭喊着去摇晃李庆......
李庆说得没错。
灾难发生时,不要相信人性。
是他的犹豫害死了他们,如果他能果决一些,谨慎一些,至少不要睡得那么沉,那么或许,他们就能活下来。
——“他们都死了。”
重复着楼依然的话,陆小川转身看向了她。
“那你呢?”
这个问题就像钉在他心头的螺丝,在此后的每一个夜晚,不断循环追问。
“楼依然,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小川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当他哭到头昏,挣扎着站起身后,在里屋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猩红色的地面,楼依然站在那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陆小川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她,将一切抛诸脑后,从上到下将她检查了一番。
当时他并没思考过那个问题。
他来不及想,那对母子显然准备杀了所有人,却为何单单放过了楼依然。
因为这在当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他内心从未如此感激,庆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一次任务(6)
荣华面馆门前,楼依然移开视线,试图再次应付过去,“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
是的。
陆小川问过很多次,但楼依然从没正面回答过。
屠杀发生的第二天,陆小川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时他刚和楼依然将尸体搬进里屋,正用拖把清理地上的血迹。
问出这个问题时,陆小川的语气很温和。
他想楼依然此刻一定和他一样难过,蔡英达毕竟是她的前男友,段子琦大学时还是她的室友。
虽然事后她没有哭,搬运尸体时也远比他冷静从容,但陆小川知道很多人都会在经历重大变故后选择自我麻醉,这样反倒不健康。
他希望楼依然可以说出来,也做好了准备要和她一起承担。
但楼依然只是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地说:“你不是也还活着?”
她说完便跑去后厨清洗拖布,陆小川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没再过问。
事故发生后,他手上的伤是楼依然包扎的。
她在楼上找到了医用胶布,手法利落地将那道狭长的伤口粘合起来,然后为他裹上厚厚的纱布。
当时陆小川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上一直发抖,没来得及问她是在哪儿学到这些的。
在那之后,他便陷入了那场漫长的自我放逐。
他没有食欲,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只是整日守着那扇卷帘门发呆。
他不断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将时间倒退,重新推演,改写那个血腥的结局。
楼依然则会按时送上夹生的面条,定时为他换药、清理伤口。
她说自己在新闻中看到,这种病毒会通过血液进入人体,造成可怕的变异,还开玩笑说如果陆小川变成怪物,她就只能独守空房了。
但陆小川没有变成怪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幸运,因为那些天,他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死了。
吃饭、睡觉、发呆,这三件事成了他生活里的全部。
卷帘门外时常传来惨叫、咆哮、物件敲打与碎裂的声响,但他都充耳不闻。
直到某天,半睡半醒间,陆小川感到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压住了他。
他睁开眼,看到楼依然正贴在他身侧,纤长的手指支着下巴,上挑的眼角里勾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小川。”
她用邪魅的声线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后慢悠悠地问:“你知道末日降临时,如果一家面馆里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会做什么吗?”
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率先有了反应。
那一刻,陆小川意识到,他的一部分仍想活下去。
于是他支起身子,目光茫然地问她:“做什么?”
楼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拉着陆小川在桌前坐下,而后为自己围上围裙,递上了面馆的菜单。
“当然是点菜!”她看上去十分兴奋。
“在世界末日的时候点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还不用花钱,这难道不酷吗!?”
陆小川有些崩溃,他叹出一口气,报出两个菜名,一小时后,他得到一碗铺满牛肉的夹生面条,和一盘咸得要命的拍黄瓜。
那时,他决定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楼依然,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见楼依然不说话,陆小川说出了他能想到的全部可能。
“你是不是跑到厕所里躲起来了?还是你醒过来说了什么,让那个大娘心软了?”
楼依然没说话,陆小川补充说:“我真的很开心你没有死,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依然脸色沉了下来。
她起身离开了饭桌,只留下浅浅的一句,“快吃吧,我做了好久呢。”
两年后,再次面对着面站在面馆前堂,楼依然脸上已没了当年那种诡异的愉悦。
她像是一块钢铁,带着冰冷的温度,让陆小川不禁回想起蔡英达的那句话。
他说,楼依然的心是石头做的。
沉默许久后,楼依然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说,是我把你们的计划告诉了那对母子,他们出于感谢,所以才唯独放过了我?”
陆小川盯着她,喉咙像被塞上了一团棉花。
“所以......”
他艰难开口:“是这样吗?”
“是又怎样?”
楼依然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你当时不是也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吗?就因为那对母子是老弱病残,他们就活该被绑架,被欺负吗?”
陆小川:“所以你是出于正义?”
楼依然仰头笑了。
“正义?陆小川,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
她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嘲弄:“现在是新世界,旧世界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李庆和蔡英达没有下手,死的就是他们,就算他们动了手,那对母子死后也会变成B02,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死......”
她一字一顿:“你,也会死。”
说完这些,楼依然转身准备离开,跨过门槛前,又突然停住。
“对,正义,你知道什么是正义吗?”
她拔出腰间的枪,大步来到陆小川面前,而后将枪口对准了陆小川的眉心。
“这,就是正义。”
被楼依然用枪指着,陆小川感受不到恐惧。
他只是觉得很失望,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喜欢了楼依然整整五年,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